黛玉这场病，真是把林如海半条魂都吓掉了。
贾敏刚去不久，儿子又早夭，如今他在这世上，就只剩下黛玉这一根独苗。
每每夜里惊醒，摸到女儿手冰凉，他都心口发紧，生怕一个不留神，玉儿便跟着母亲一起去了。
自那以后，林如海是什么也不肯再让黛玉离开自己视线。
上朝理事、衙内办公、查阅案卷，他一概都把黛玉带在身边，要么抱在怀里，要么让她坐在身旁榻上，眼睛一得空便要往她身上瞟，确认她好好的，才能安心落下笔。
黛玉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她正愁没门路接触朝堂政务、盐运机密，愁没法知道父亲身边究竟哪些人可信、哪些人有鬼，父亲这一举动，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
林如海半点没多想。
在他眼里，黛玉不过是个六岁娃娃，能懂什么国家大事？
何况他一向不把女儿当寻常闺阁女子养，自就教她读书识字，心中本就把她当作一个有想法、有灵性的孩子看待。
如今见她安安静静陪着，偶尔还睁着大眼睛看公文，只当是孩童好奇，更是耐心十足。
这日书房内，林如海正翻看一卷盐商呈上来的文书，眉头微锁。
黛玉安安静静坐在他腿上，脑袋也跟着一起瞧。
林如海低头，见她看得认真，忍不住轻笑一声：“玉儿，看得懂？”
黛玉仰起脸，软软地摇头：“有些字不认得，但是瞧父亲眉头皱着，定是遇上麻烦事了。”
林如海心中一软，指尖点零文书上的一行：“这是几大盐商联名上书，请求减免今年盐引税额。”
“盐引？”
黛玉故意装作不懂。
“便是官府准许他们卖盐的凭证。”
林如海耐着性子解释。
“税额一减，他们赚得便多，可国库收入便少了。这里头弯弯绕绕，多得是心思。”
黛玉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声道：“那他们是不是想骗父亲？”
林如海一怔，失笑：“年纪，倒会这种话。何以见得？”
“父亲皱着眉，就明他们得不对。”黛玉理直气壮。
林如海被她逗笑，索性真的考她：“那依你之见，这税，是减，还是不减？”
黛玉心中门儿清，却故意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眉头也学着他轻轻皱起，过了一会儿才声：“不减。”
“为何？”
“若是减了一次，他们下次还会来求。”
黛玉声音细细的，却异常清晰。
“而且父亲是朝廷的官，要先顾着朝廷，不能顾着商人。”
林如海猛地一震，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儿。
这话，竟不像是一个六岁孩童能出来的。
他压下心间讶异，依旧温和笑道：“得有几分道理。
可他们，今年盐场遭灾，收成不好，若是不减，便活不下去了。”
黛玉抿了抿唇，声音轻却稳：
“那父亲派人去查一看，不就知道了吗？若是真的苦，便稍稍体恤；若是撒谎，便是欺瞒朝廷，不能轻饶。”
林如海怔怔看了她片刻，忽然笑起来，声音里满是欣慰：
“好，得好。就依我玉儿的，派人去查。”
他只当是孩童无心之言，真直白，反倒点醒了自己。
黛玉靠在他怀里，乖乖巧巧，不再多言，只在心底默默记下。
盐商、盐引、税额、地方势力……
她一点一点听，一点一点记，一点一点摸清父亲手中的权柄所在，威胁所在。
林如海低头，看着女儿安静乖巧的睡颜，轻声叹：
“爹这辈子，不求别的，只求你平安长大。”
黛玉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
“父亲，我也是，只求你这辈子平安顺遂。”
林黛玉心里念道。
隔日一早，他便避开所有人，悄悄唤来了心腹护卫林忠，低声吩咐道：
“你带人秘密下到各个盐场，暗中走访查探，看看今年盐场收成、盐商境况究竟如何，切记，不可声张，务必查得详实。”
林忠一愣，随即躬身领命：“属下明白，这就动身。”
黛玉就坐在一旁矮榻上，看似摆弄着腰间玉佩，实则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脸上依旧是一派真无邪，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孩童随口一。
林如海处理完其他公务，低头见她安安静静，又笑着招手：“玉儿，过来。”
黛玉乖巧地起身，跑到他身边，仰着脸：“父亲。”
“方才那话，是谁教你的？”
林如海故作随意地问道。
黛玉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没人教我。只是先生过，凡事要亲眼看看才作数，不能只听人家嘴上。”
林如海闻言失笑，点头道：“得极是，看来先生平日里教你读书识字，倒真是没白费。”
没过几日，林忠便快马赶回，一进书房便神色凝重，低声回禀：
“老爷，查清楚了，那些盐商全是一派胡言！
盐场收成与往年相差无几，根本没有灾情，他们只是联名抱团，想借着老爷刚失妻、心绪不定的时机，哄骗减免税额，从中多牟暴利。”
林如海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果然和玉儿的一样，这群盐商，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黛玉在一旁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在心底轻轻冷笑。
前世父亲便是屡屡被这些人蒙蔽，又被朝中势力牵制，才一步步落入圈套。
这一世，有她在，绝不会再让父亲吃这种亏。
林如海沉吟片刻，抬眼对林忠道：“知道了，此事切勿外传。
日后那些盐商再来提减免盐引税额一事，直接回绝，就朝廷制度不可轻改，再敢纠缠，便以扰乱盐法论处。”
“是！”
林忠应声退下。
书房内恢复安静。
林如海转头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女儿，心中越发觉得惊奇。
一个六岁孩童，不过随口几句话，竟真的一语中的，看穿了盐商的把戏。
他起身走到黛玉身边，弯腰将她抱起，放在膝头，语气里满是赞叹：“玉儿，你可真是爹的福星，可恨不是男儿身，不能入朝堂，不然我们林家……”
接下来的话林父没有出口，只是暗自笑着摇了摇头。
黛玉搂住父亲的脖子，声道：“父亲本来就很厉害，只是他们太坏了。”
林如海被她哄得心头一暖，哈哈大笑：“好好好，还是我的玉儿懂事。”
接下来一段时间，林如海处理公务时，越发愿意与黛玉多几句，遇到一些抉择之事，甚至会随口问上两句。
而黛玉每次都恰到好处地提点，既不逾越孩童身份，又总能到关键之处。
扬州官场之上，不少人还在暗自观望，以为林御史会心软妥协，谁知等来的却是雷厉风行的回绝，一时间，众人对这位巡盐御史又多了几分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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