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门外传来，雪雁扶着头发花白的张大夫快步走进来，一进门就急声道：“大夫，您快看看我家姐！”
张大夫顾不得喘气，立刻走到榻边，拿起黛玉纤细的手腕搭脉，眉头越皱越紧。
“大夫，我家姐怎么样了？”
雪雁攥着衣角，满心焦急。
良久，张大夫松开手，轻叹一声：“姐本就先禀赋不足，肺气虚弱，又兼肝气郁结，方才暴怒伤了心脉，身子比往日更虚了。”
黛玉抬眸，声音沙哑却认真：“大夫，我的身子，还能养好吗？”
“难。”
张大夫如实道。
“姐底子太薄，需得常年静养，忌忧思、戒气恼，慢慢培补元气，方能稳住根基，若是再这般情绪失控，便是仙丹妙药也无用。”
“我知道了。”
黛玉低下头，指尖攥紧榻上的锦被。
雪雁连忙问道：“大夫，那您快开药方，我这就去给姐煎药！”
“我这就写。”
张大夫走到桌前，提笔写下药方，再三叮嘱。
“药要温服，每日早晚各一碗，不可间断，平日里多给姐吃些温和滋补的食物，万万不可再让姐动怒伤心了。”
“我记下了，多谢大夫！”
雪雁连连点头，恭送张大夫出门。
屋内，雪雁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落泪的黛玉，轻声劝道：“姐，您别难过了，大夫好好养着就能好，以后咱们不生气，好好吃药，身子总会硬朗起来的。”
黛玉擦去眼泪，抬眼看向雪雁，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更多的却是坚定：“雪雁，我不是故意要发脾气，我只是恨，恨这副身子不争气。”
“我知道，我知道姐心里难受。”
雪雁坐在榻边，轻轻帮她擦着眼泪。
“可咱们慢慢来，好不好？您好好吃药，好好吃饭，等老爷回来，看到姐这样，该多心疼啊。”
提到父亲，黛玉的眼神软了几分。
是啊，她不能再这般失控，若是她倒下了，谁来提醒父亲提防暗处的杀机？
正着，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林如海担忧的声音：“玉儿，听你身子不适，还砸了东西？”
黛玉抬头，看着快步走进来的林如海，一身青衣，面容儒雅，满眼都是对她的关切，眼眶瞬间又红了。
“父亲。”
林如海快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语气满是心疼：“怎么又咳了？大夫怎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大夫我只是动了气，不打紧。”黛玉摇摇头，伸手拉住林如海的衣袖，声道。
“父亲，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摔东西，不随便动怒了。”
林如海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眼底的泪光，心都揪了起来，轻声问道：“好好的，为何发这么大的火？告诉父亲，谁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我。”
黛玉抿了抿唇，抬头看着林如海，眼神认真得不像六岁孩童。
“我只是讨厌自己这么弱，连自己都护不住，以后我要好好吃药，好好养身子，再也不生病了。”
林如海心头一震，看着女儿早熟又坚定的模样，满心酸涩，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好，好，咱们玉儿乖，父亲一定让大夫把你的身子调理好，以后咱们健健康康的，什么都不怕。
都怪父亲这阵子忙着你母亲的丧事，疏忽了你，是父亲的错。”
林如海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自责。
连日丧妻失子，又兼公务缠身，他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都透着掩不住的憔悴。
黛玉依偎在他怀里，鼻尖一酸，心头瞬间翻起一阵涩意。
还是晚了一步。
她重生回来，终究还是没能留住母亲。
前世她年纪太，许多事记不真切，如今重活一世才慢慢想起，自从哥哥夭折之后，母亲心气郁结，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对世间万事都渐渐淡了心思，终日郁郁寡欢，这才早早去了。
若是她能再早一点醒来，若是她能早些提醒，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般念头一转，心口又是一阵发闷，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林如海只当她是想娘亲了，心疼地收紧手臂，柔声哄道：“是爹不好，让我的玉儿受委屈了。
往后爹再不把你丢在一旁，陪着你，好不好？”
黛玉吸了吸鼻子，仰起脸，伸手轻轻摸着父亲眼下的乌青，声道：“父亲不怪，女儿知道父亲心里也难受。”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与年纪不符的懂事，一字一句认真道：
“母亲她……是想哥哥了，才跟着去的。
女儿不怪谁，只是以后，女儿不能再没有父亲了。”
林如海心口猛地一涩，竟被一个六岁孩童的话得眼眶发热。
他连连点头，声音微哑：
“好，好，爹在，爹一直陪着玉儿，再也不离开。”
黛玉埋在父亲怀里，暗暗攥紧了拳头。
母亲已经去了，这已是无法挽回的事。
可父亲还在。
这一世，她就算拼尽一切，也要把父亲牢牢护在身边，绝不让他再步前世后尘。
到底还是伤了根本。
药一碗碗灌下去，黛玉却始终昏昏沉沉，浑身烫得吓人，这一睡，便是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林如海推了所有公务，半步不离府中，衣不解带守在女儿床边。
往日儒雅沉稳的巡盐御史，眼下乌青浓重，鬓边竟似又添了几许霜色，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焦灼。
“大夫，女怎么还不醒？”
他每一刻都要问一遍，声音沙哑得厉害，握着黛玉微凉的手，心一直悬在半空。
张大夫每隔一个时辰便来诊一次脉，眉头就没松开过，只反复叮嘱：“大人别急，姐是积郁加上体虚，一时缓不过来，药力慢慢发散，醒了便无大碍。”
雪雁更是日夜不敢合眼，守在榻前，眼泪都快哭干了，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一会儿轻轻唤两声：“姐，你醒醒吧，别吓老爷了……”
直到第三日深夜，烛火噼啪一跳。
榻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嗯……”
一声极轻极弱的低吟，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如海瞬间绷紧了身子，俯身凑近，声音都在发颤：“玉儿？玉儿，你醒了？”
黛玉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入目便是父亲憔悴不堪的脸，胡茬都冒了出来，眼底布满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清俊端方的模样。
她喉咙干涩，声音细若蚊蚋：“父亲……”
“爹在。”
林如海连忙握住她的手，又喜又急，眼眶都有些发红。
“你可算醒了，整整三日，你吓死爹了。”
黛玉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都费劲。
她心里清楚，这具身子实在太弱，前世的郁结、今生的暴怒，一并压垮了她。
可看着父亲这般模样，她心头一酸，强撑着挤出一点力气，轻声道：“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傻孩子，什么傻话。”
林如海连忙按住她，不让她乱动。
“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别的爹都不要，爹只要你平平安安。”
他立刻转头朝外喊：“来人，快去请大夫！再端碗温水来！”
门外脚步声瞬间乱了起来。
黛玉躺在床上，望着父亲忙前忙后的背影，轻轻闭上眼，心底一片涩然。
这般疼爱她的父亲，怎么能够让他死于奸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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