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泰的死讯,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涟漪散开,很快就被更大的浪头吞没了。
不是人们忘记了他,而是京城里的浪头太大了——那些贴满全城的告示,那些街头巷尾的议论,那些压不下去的流言,让整个朝堂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皇上没有表态。
太子没有表态。
晋王称病不出。
太师府闭门谢客。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梁铮这几日几乎没合眼。大理寺的事务、锦衣卫的动向、宫里若有若无的试探,每一件都要他亲自过问。他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有时干脆宿在衙门里。
元元也没闲着。秦泰的两个孩子虽然送去了白马山庄,但老夫人和胜利还在府里。她一边操持家务,一边暗中加固府中的防卫,把秦泰留下的几个心腹锦衣卫安排在各处要害。
这夜里,元元哄胜利睡下后,独自坐在屋里发呆。
窗外又飘起了雪。今年的雪格外多,一场接一场,像是老爷要把整个京城都埋起来。
她想起秦泰临死前的笑容,想起他“我可以去见彦茹了”,想起他最后那个平静的眼神。
真好。
能和自己爱的人死在一起,真好。
可她呢?
她和梁铮,也能这样吗?
元元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当时,她一睁眼就躺在床上,浑身疼得像被车碾过,旁边站着个陌生的男人,接生嬷嬷告诉她:“你生了,是个女儿。”
她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操。
穿越就穿越吧,为什么一穿过来就生孩子?这孩子是谁的?这个男人是谁?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男人叫梁铮,是大理寺卿,是这个身体的丈夫。后来那个孩子叫胜利,是她生的——确切地,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生前生的。
而她,只是一个占了别人身体的穿越者。
最初那几个月,她对梁铮的感觉很复杂。
一方面,他是这个时代唯一能保护她的人;另一方面,她总觉得这份关系是偷来的——这具身体本来属于另一个女人,梁铮爱的也是那个女人,她算什么?一个鸠占鹊巢的偷?
可梁铮不一样。
他从一开始就把她当妻子。照顾她、保护她、容忍她那些奇怪的言行,从不问她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
后来她才慢慢发现,梁铮也是穿越来的。
那一刻,她的心情复杂极了。
原来他爱的不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他爱的是她——是这个来自未来的、和他一样的灵魂。
可她还是不确定。
这份爱,到底有多少是因为她是“同类”?有多少是真的男女之情?
她不是不喜欢梁铮。恰恰相反,她很崇拜他。他破案如神,处事老练,在这个时代活得像鱼在水里一样自在。她仰慕他、依赖他、信任他,甚至有点……把他当成老师。
男女之情也有,但没那么深。
至少,没有他那么深。
他总是默默保护她,从不什么肉麻的话。可每次她遇到危险,第一个冲过来的总是他。每次她熬夜查案,他会悄悄在她桌上放一盏热茶。每次她心情不好,他会找个借口陪她坐着,什么也不。
她知道他爱她。
可她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他,爱到什么程度。
这种不确定,让她有些心虚。
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元元猛地回神,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那是梁铮给她防身的,她从不离身。
“别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刀剑相交的脆响,然后是闷哼、倒地、急促的脚步声。
元元站起身,刚走到门口,门被撞开了。
梁铮冲进来,浑身是血,一把拉住她:“走!”
“怎么回事?”
“太子的人。”梁铮拉着她往外冲,“至少二十个,从后墙翻进来的。”
元元心里一沉,跟着他往外跑。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十几个黑衣人正和锦衣卫厮杀,刀光剑影,血溅雪地。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护着往内院退,胜利的哭声从屋里传来。
“胜利!”元元挣开梁铮的手,就要往那边冲。
梁铮一把拽住她,对身边的锦衣卫吼道:“去把姐抱出来!护着老夫人先走!”
那锦衣卫应声而去。
梁铮拉着元元往侧门退,一边退一边挡开扑上来的黑衣人。他的刀法又快又狠,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可黑衣人越来越多,杀不完似的。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奔元元后心。
梁铮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支箭。
“唔——”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梁铮!”元元惊剑
“没事。”他咬着牙,反手把箭拔出来,血喷涌而出,“走!”
元元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看着他后背那个血窟窿,看着他还在挥刀的手,看着他死死护在她身前的背影——
这个男人,在用命保护她。
不是因为她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因为她是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蠢。
蠢到这么久都不确定自己的感情。
蠢到以为崇拜和依赖不是爱。
蠢到非要等到生死关头才明白——
她爱他。
不是崇拜,不是依赖,是爱。
那种想到他会死就会心碎的爱。
“走!”梁铮又吼了一声,拉着她冲出了侧门。
外面是条巷,黑漆漆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两人踉跄着往前跑,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
梁铮忽然停下,把她推进一个凹进去的门洞里。
“躲着。”他,“别出声。”
“你呢?”
“我把他们引开。”
“不行!”元元死死拽住他,“你受伤了!”
“死不了。”梁铮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平时给她倒茶时的样子。
“元元,”他,“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
然后他转身冲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元元躲在门洞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刀剑声、脚步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不是怕死,是怕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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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
元元从门洞里探出头,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雪还在下。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回梁府后门。
门开着,院子里一片狼藉。雪地上到处都是血,躺着好几具尸体,有黑衣饶,也有锦衣卫的。
“梁铮!”她喊着,往里跑。
“这儿。”
声音从东厢那边传来。她冲过去,看见梁铮靠在墙上,脸色苍白,身边还站着两个锦衣卫。
他身上的血更多了,但眼睛还睁着,看见她来,嘴角弯了弯。
“没事了。”
元元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紧得像怕他消失。
梁铮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回抱住她。
“怎么了?”
元元不话,只是抱着他哭。
哭得像个傻子。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的那句话,再一遍。”
“什么话?”
“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元元道,“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梁铮想了想,笑了。
“我,元元,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
“不是,再后面。”
“没有了啊。”
“有的。”元元瞪着他,“你完那句话之后,笑了一下。”
梁铮愣了愣,又笑了。
“那算话吗?”
“算。”
梁铮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变得温柔。
“元元,”他,“我笑是因为,能遇见你,真好。”
元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也是。”她轻声道,“我也是。”
梁铮看着她,忽然问:“你刚才跑回来干什么?不是让你躲着吗?”
“找你。”
“找我干什么?”
元元沉默了一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能没有你。”
梁铮愣住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却什么都没出来。
最后他只是把她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傻子。”他低声道。
元元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有力而真实。
“你才是傻子。”她闷声道,“你就不怕死?”
“怕。”梁铮道,“但更怕你死。”
元元没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远处,雪还在下。
院子里,锦衣卫正在清理尸体。
胜利的哭声终于停了,老夫人在屋里哄着她。
一切都还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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