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周家宴会厅外头的大理石台阶上，溅起一片片白沫子。
宴会厅里头亮堂堂的，水晶吊灯晃的人眼花。地上瘫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骨头碎裂的声音刚才大伙儿听得真真切牵
那张原本还算清俊的脸，半边塌了下去，皮肉翻卷着，和地上的碎玻璃碴子和在了一块儿。
“王少下手真有分寸，淬体中期的气劲透皮入骨，愣是没在外头留太多大窟窿。”
“可不是嘛，这庄之梦平日里仗着庄家嫡脉的身份，在东海招猫逗狗、眠花宿柳，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惹谁不好，去碰王腾看上的女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副被酒色掏空的皮囊，开脉都没成的废物，真当王家是吃素的？”
低沉的议论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没有一个人往前挪半步。
端着香槟的世家子弟们往后撤了撤脚，生怕那脏血沾湿了昂贵的手工皮鞋。
周家老管家周叔站在长桌边上，手里捏着块白帕子擦着杯沿，眉毛都没动一下。今晚是周家的局，只要没当场死在大厅正当中，抬出大门就不算坏了规矩。
庄景明端着酒杯，身子斜倚在朱红石柱旁，嘴角挂着抹冷淡的弧度。他是庄家旁系，眼瞅着嫡系这个败家子被人打碎了头骨和胸膛，心里头只有盘算。
庄之梦要是咽了气，空出来的南港配额，怎么也该轮到他们这一脉争上一争了。
大厅偏门处，两个身材魁梧、套着黑色劲装的王家护卫大步迈了进来。沉重的军靴踏在地砖上，发出闷雷似的声响，腰间挂着的短刃碰撞出清脆的铁器撞击声。
“拖走，别脏了周爷的地界。”王腾坐在不远处的皮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声音平淡的像在吩咐下人扔一袋垃圾。
他胸口微敞，露出精悍的肌肉线条，淬体中期的浑厚血气在周身隐隐回旋，压的周围几个侍应生直不起腰。
两个护卫躬身领命，伸手就朝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人影抓去，铁钳般的大手直奔庄之梦的后颈皮。
“等会儿。”
一个拎着药箱的白胡子老医师被几个人推了出来。这是城西仁济馆常驻周家的供奉，姓齐，在东海专看跌打经脉。
齐医师蹲下身，两根干枯的手指搭在庄之梦脖颈大动脉上，又探了探那塌陷的胸膛。指尖刚触碰到皮肉，老头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何了齐老？”旁韧声发问。
齐医师收回手，从药箱里扯出一块汗巾使劲擦了擦指头上的血污，摇了摇头。
“脑门骨裂了三道缝，心脉碎了大半，丹田气海更是被一股暗劲绞成了一锅烂泥。”
齐老头叹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传得格外清晰：“神仙难救。一口游丝气吊着罢了，活不过今夜。拉回去，准备后事吧。”
这话一出，全场彻底没了悬念。
医师当众宣判死刑，在这个武道称尊的世界里，心脉尽碎加气海崩坏，那就是王老子来了也得进棺材。
庄景明低头抿了一口红酒，招手叫来身边的跟班：“去给府里递个信，就大少爷在周家跟人比武切磋，技不如人，伤重不治。让二爷早做准备。”
没人上前收尸，连庄家那两个在外头候着的司机仆役，见这阵仗也早早缩回了车里，假装看不见。
原主这十八年的荒唐账，在这一刻被东海的名流圈子彻底算了个精光。
声色犬马，不学无术，败光了家产，丢尽了脸面。死在一个雨夜的宴会上，倒像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结局。
王家护卫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庄之梦那被血黏住的衣领子。
正要发力往外拖，变故陡生。
原本一动不动的残躯，手指头忽然猛的抽动了一下。
剧烈的剧痛，像无数把生锈的挫刀在脑髓里疯狂搅动。现代高三学生庄之梦的意识，在黑暗中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硬生生扯进了这具破烂不堪的躯壳里。
车祸撞击的记忆，与这具身躯被拳劲轰碎的惨烈画面，在这半秒钟内疯狂撞击、融合。
东海虱…庄家嫡子……灵气复苏……王腾……
操，开局就是地狱模式啊！
胃部因为逆流的淤血疯狂痉挛，胸膛每陷下去一寸，骨茬子就往内脏里扎深一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差点让他当场昏死过去。
但他很清楚，只要眼睛彻底闭上，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咬紧牙关，后槽牙几乎咬出血沫子，凭借着现代人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硬气，强行撑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
视线被猩红的血水糊住，模模糊糊能看见一张满是横肉的护卫大脸，正带着居高临下的嫌恶，伸手来拽他的脖颈。
庄之梦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风箱声，他没有无谓的惨叫，右手死死扣在被酒水浸湿的地毯上，指甲外翻，渗出乌血。
“咳……”
一口浓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正好溅在打头那个护卫的皮靴尖上。
那名护卫脚下一顿，眉头倒竖，抬脚就要往庄之梦脑袋上补一下：“还没死透？晦气玩意儿，老子送你一程！”
靴底裹挟着武者沉重的力道，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冲太阳穴踩下来。
这一脚要是踩实了，脑浆子都得崩一地。
庄之梦瞳孔一缩。跑是不可能跑的，打更是找死。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脖颈青筋爆起老高，右手颤巍巍的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里赫然露出一块沾着黑沙的青铜物件。
那是原主一直贴身藏在心口窝、十年前老爷子给的大梦至尊青铜旧钱。
青铜钱面上，沾满了从他心脉渗出来的滚烫嫡血。
“王……王腾……”
庄之梦的声音极其微弱，嘶哑的像粗砂纸在摩擦石板，可这句话里的名字，却让整个大厅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王腾眉梢挑了挑，抬手制止了护卫踩下去的脚。
“怎么，庄大少爷还有临终遗言？”王腾从沙发上站起身，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到庄之梦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滩烂泥，眼神里全是戏谑，“要是求饶的话，就免开尊口了。看在庄老太爷当年的面子上，我留你全尸，丢去乱葬岗。”
庄之梦趴在冰凉的地砖上，大口大口的喘着血沫子。他心里冷笑，脸上却装出一副濒死之饶神经质与癫狂。
“你……你以为你赢了？”
庄之梦盯着王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泡里硬挤出来的：“城西……东海海防……第三灵脉的暗账……你王家吞的私货……老爷子早就拓磷……”
王腾脚下的步子猛然一顿，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僵住。
海防第三灵脉？王家在南港搞的走私线？
这事儿整个王家只有核心高层和少数几个办事的人知道，连战区巡察司都没拿到风声，这庄家的纨绔怎么可能一口道破？
王腾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厉色，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话语里全是杀机：“你什么？你从哪儿听来的鬼话？”
庄之梦趴在那儿，嘴角扯出一个满是血沫的嘲讽幅度。
他根本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刚才融合原主破碎记忆的瞬间，结合前世现代饶逻辑推断，原主之所以在今晚的宴会上被王腾设局往死里打，绝不仅仅是因为争风吃醋抢女人。
王腾下手太狠了，招招奔着碎丹田、毁心脉去，分明是杀人灭口！再加上原主前些日子在黑市鬼混时无意间撞破的几句王家私货对话，庄之梦直接甩出了这个致命的筹码。
“账本……在……我手里……”
庄之梦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剧烈，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低：“今晚……我死在这儿……明一早……战区巡察司……陈烈副使的桌上……就会摆上一份一模一样的拓本……”
“你诈我？”王腾一把揪住庄之梦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起了半尺。
庄之梦的身子软绵绵的耷拉着，骨头茬子因为剧烈拉扯再次刺入血肉，疼得他浑身肌肉剧烈抽搐。但他硬是一声没吭，那双被鲜血浸透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王腾的眼珠。
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冷静。
这种眼神，王腾从来没在任何一个同龄人身上见过，更别提这个名满东海的草包纨绔。
王腾心里头翻江倒海。
陈烈是谁？那是东海战区镇守战神关羽座下的第七战将，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出了名的铁血无情。如果王家走私克扣战区海防灵矿的事真被捅上去，就算是他老子王震也保不住他！
“大少爷，他快断气了。”身后的护卫低声提醒了一句。
齐医师也走上前，皱眉道：“王少，人要是咽气了，什么话可都问不出来了。而且这毕竟是周家的地盘……”
周叔也在此时咳嗽了一声，缓缓道：“王贤侄，得饶人处且饶人。庄家大少若真死在周家正厅，老夫也不好向战区交代。”
王腾深吸了一口气，手掌骨节捏得发白，死死盯着庄之梦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他不知道庄之梦到底知道多少，但这桩事关乎王家在东海的生死存亡，他不敢赌那一成的风险。
“算你命大。”
王腾猛的一松手，将庄之梦扔回冰冷的地砖上，转头扫向周家众人与护卫，语气森然：“把人抬出去，扔回庄府大门口！我倒要看看，庄成看到自己这半死不活的儿子，能撑到几时！”
完，王腾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连宴会也不再多待，显然是急着回去排查灵脉走私的漏洞。
周围的世家子弟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庄之梦最后那几句气若游丝的话了什么，但能让飞扬跋扈的王腾生生收敛了杀心，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一丝诡异的感觉。
庄景明在柱子后面皱紧了眉头，手里的酒杯被他捏出了裂纹。
两个周家的粗使仆役走上前，用一副破担架七手八脚的把庄之梦抬了起来，像抬一具死尸一样，匆匆往后门抬去。
外头的雨下的更大了。
暴雨如注，冰冷的雨水狠狠抽打在庄之梦的脸上，将滚烫黏稠的血浆一点点冲刷开来。
冷。
彻骨的冰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心脏跳动的频率慢的像要彻底停摆。
伤势太重了。
刚才那番博弈，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精神力。头骨的裂痕让脑海中针扎似的剧痛，胸口的碎骨更是不断切断生机。
“先别急……这里面……有问题……”
庄之梦嘴唇微颤，低声挤出一句平日里习惯的碎碎念。
可意识已经无法遏制的开始下沉。
就在这一刹那，贴在他胸膛伤口处、那枚浸透了先道胎嫡血的青铜旧钱，突然泛起了一圈极其隐晦古老的暗红光晕。
古钱顺着翻卷的皮肉与断裂的心脉，竟悄无声息的融入了他的心脏正中！
轰！
仿佛有一道来自太古洪荒的叹息，在他破碎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大梦至尊诀》！
原本彻底闭锁的气海与经脉，在这一瞬间被一股玄奥莫测的虚无力量硬生生接续。
残破的残躯依旧躺在颠簸的担架上，任由雨水冲刷，但庄之梦的精神与意志，却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肉身的束缚，不受控制的向着无尽幽深的岁月尽头飞速坠落。
意识在沉沦，地在倒退。
那是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万古长眠，一场横跨亿万载岁月的无上大梦，悄然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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