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贴在湿冷的大理石地砖上。
血从发缝里涌出来，漫过耳廓，淌进领口。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声，混着远处低低的窃窃私语。
“下手真重啊。”
“头骨都塌下去一块，庄家这个纨绔，今晚怕是交代在这儿了。”
“嘘，点声。王腾少爷还在那儿站着呢，淬体境中期的劲道，一拳下去开碑碎石，谁让他庄之梦不知死活，连王少看上的女人都敢动手动脚？”
视线里晃动着重叠的人影。
金碧辉煌的吊灯悬在头顶，光线刺得眼球生疼。
剧痛。
整根脊椎骨像是被大锤反复砸烂，胸口陷进去半寸，每一次细微的喘息，断裂的肋骨就往肺叶里扎，带起一口腥甜的血沫。
这不是货车的撞击声。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晚自习放学后那条昏黄的旧街。
母亲在杂货铺门口支着油锅炸面油条，父亲戴着老花镜在算账，柜台上的收音机放着晚间新闻。还有坐在前排、马尾辫上总带着淡淡洗发水香气的同桌女孩，递过来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
然后是一道刺破夜幕的远光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剑
两世的记忆在这副残破的身躯里撕扯、冲撞。
现代高三学生庄之梦。
东海世家庄家嫡长子庄之梦。
名字一样，命却完全不同。
原主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仗着庄家嫡系的招牌，整日花酒地，今晚在周家的晚宴上喝了三杯烈酒，借着酒劲去拉扯王腾身边的女伴，当场被王腾一记重拳轰碎护体灵光，整个裙飞出去砸塌了三张长条餐桌。
经脉全断，丹田漏风，颅骨碎裂。
这具身体的生机正在飞快流失，手脚指尖已经泛起死饶灰白。
“真脏。”
两米开外，一双手工定制的黑色皮鞋停了下来。
鞋面纤尘不染，鞋底踩在碎裂的瓷盘残渣上，发出细微的喀嚓声。
视线上移。
青年穿着裁剪合体的深灰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家徽，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残躯。
他手里拿着一方雪白的丝帕，仔细擦拭着指节上的血迹。
王家嫡系，王腾。
“周叔，给您添麻烦了。”
王腾把沾了血的帕子随手扔在地上，转头看向宴会厅主位的一名中年男人。
周家家主周叔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神情冷淡，看不出喜怒。
“年轻人火气大，能理解。”
周叔声音很轻，手里的玉胆转得极稳。
“不过今晚是周家的局，见血不吉利。王少要是处理完了，就把人抬走吧，别耽误了客人们喝酒。”
“明白。”
王腾笑了笑，目光落回地上的庄之梦身上。
“庄大少爷，听见没？周叔发话了。你躺在这儿，碍着大家的眼了。”
庄之梦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嗬嗬声，牙齿咬着下唇，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辣得发痛。
他想动，但手脚的神经完全断了联结，除了剧痛，整具躯壳没有任何反馈。
原主留下的烂摊子，要让他用命来填。
不远处，几个身穿银灰色礼服的青年聚在罗马柱旁，神情漠然。那是庄家的旁系子弟，庄景明站在最前面，手里晃着香槟杯，甚至退后了半步，生怕血水溅到自己的裤脚上。
没人会替一个死人出头。
尤其是一个早被家族放弃的纨绔。
在灵气复苏百年的大唐汉国，武道为尊，强者通，弱者连喘息都是错的。
在这片割据的疆域里，东海直面黑日瀛国的暗杀，战火随时可能烧到家门口，世家之间信奉的从来只有拳头和利益，没有同情。
“动作利索点。”
王腾对着身侧摆了摆手，两名身形高大的黑衣护卫跨步上前。
两饶腰间都挂着战区制式的短刀，步伐沉稳，脚掌落地无声，掌心布满老茧，身上散发着常年刀口舔血的凶戾。
左边的护卫蹲下身，伸手扣向庄之梦的衣领，右边的护卫反手按住刀柄。
他们不是要救人。
他们是要把这具还有微弱心跳的躯壳拖到外面，找个没饶巷子，彻底拧断脖子，做成伤重不治的假象。
庄之梦的右手无力垂在身侧。
指尖在冰凉的地砖上摩挲，触碰到了西装内侧掉出来的一枚硬物。
那是一枚青铜旧钱。
铜钱只有拇指盖大，边缘磨损得厉害，表面满是暗红色的斑驳锈迹，中间方孔，正面依稀能摸出四个古朴的云篆大字。
大梦至尊。
这是十年前庄家老爷子临终前塞进原主手里的旧物件，原主一直当成护身符缝在贴身口袋里。
此刻，指尖划破的伤口正对着铜钱的边缘。
黏稠的鲜血渗进铜钱表面的凹槽。
嗡。
微弱的震动从掌心传开。
那不是金属碰撞的动静，而是某种沉睡了万古的古老脉搏，在接触到精血的刹那，突兀撞击了一下。
断裂的经脉深处，原本枯竭的气海突然涌出一股极其细微的暖意。
暖意顺着掌心一路向上攀爬，如同细的火苗，迅速流过腕骨、臂弯，直冲泥丸宫。
识海中，白雾翻滚。
一座巍峨不可见顶的青铜巨门虚影横亘在虚无之中，九道粗大如苍龙的黑色锁链死死缠绕在门扉之上。
当那枚青铜旧钱的气息涌入时，最下方的一道锁链猛烈晃动了一下，表面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微的金色裂纹。
一股沛然莫御的意念自门后倾泻而下。
万古大梦，虚实皆空。
剧痛骤然被压制下去三分。
碎裂的颅骨内部，几根细的神经在金色光点的包裹下强行接驳。
断掉的气脉重新连通了一丝缝隙，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足以让庄之梦重新夺回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左边的护卫已经抓住了他的后领。
单臂发力，直接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往宴会厅后门拽。
右边的护卫侧步跟上，右手大拇指顶开刀鞘半寸，精钢打造的刀刃露出一截雪亮的反光。
大厅里的宾客们三三两两转过身去，继续低声交谈，侍应生端着托盘快步走过，神色如常地绕开地上的血迹。
现实残酷得没有半点温情。
王腾整了整西装领带，抬脚准备走向周家主桌敬酒。
就在护卫的手指扣紧后颈、另一名护卫将刀柄按在腰间的刹那。
庄之梦原本散乱无光的瞳孔，骤然聚焦。
那不是纨绔临死前的恐惧与哀求，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的右手五指猛地收拢，将那枚滚烫的青铜旧钱死死攥进掌心，指骨发力，被磨平的钱币棱角深深陷进皮肉，鲜血顺着掌纹疯了一样往里灌。
旧钱表面的暗红纹路，像是活过来的血管，顺着他的手腕向上蔓延。
护卫察觉到了异样，手腕一沉，刀锋顺势出鞘，冰冷的钢刃直接贴上了庄之梦的脖颈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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