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顾延钦开口。
所有饶视线齐刷刷转向他。
沈昭昭也抬起头，对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你凭什么断定是黄色工业尼龙绳？”
顾延钦走到黑板前，修长的手指点在那张女尸照片上，
“法医报告写的是“钝性勒痕”，没有提绳索材质。”
李镇岳皱眉：“顾检，这是我们内部的案情分析。”
“我看到的。”
沈昭昭打断他，直视顾延钦，“触碰物证时看到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秒。
刘明亮干咳了一声：“那个......沈同志，你是你有特异功能？”
“不是特异功能。”
“是职业敏感度加上合理推测，这东西上有血迹，血迹下面压着一根黄色纤维，你仔细看，质感粗糙，纤维较硬，这是最便夷工业尼龙材质很明显。”
沈昭昭语气很快。带着她独有的连珠炮节奏：
“另外，虎口有疤的中年男人，在九十年代初的滨海市，十有八九是纺织厂或机械厂的老工人，这类工伤很常见。”
屋里安静极了。
刘明亮夹在指缝里的半截烟没拿稳，掉在桌上，烫出个黑窟窿。他手忙脚乱地去拍。
“你这同志……”刘明亮一边拍灰一边，“推理看多了吧？”
“这叫逻辑闭环，胖哥。”沈昭昭顺口接道。
顾延钦看着她。
眼前的女警，和三年前那个在省城射击场上冷静开枪的女孩重叠，但又不太一样。现在这股子灵动和生机，更让人挪不开眼睛。
“李队。”顾延钦收回视线，
“我建议立刻去北郊纺织厂旧车间。”
李镇岳猛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赵刚，物证送去加急化验！”李镇岳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明亮，带二组去城南废玻璃厂。三组跟我走。”
他指了指沈昭昭。
“新来的，你见过嫌疑人，跟我的车。”
刘明亮扯着嗓门喊人。沈昭昭跟着李镇岳往楼下跑。身后皮鞋踩台阶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跟着。
沈昭昭回头，发现顾延钦居然也跟来了。
“顾检也要去前线指导工作啊？”她随口问了一句。
顾延钦连表情都没变。
“监督公安机关合法办案，是检察院的职责。”
理由找得无懈可击。
院子里停着两辆半旧的bJ212吉普车。
李镇岳拉开驾驶座的门。沈昭昭刚想往副驾驶钻，一只大手从后头伸过来，直接拽开了后排车门。
“同志坐后面。”顾延钦高大的身躯挡住车门。
沈昭昭翻了个白眼，矮身钻进后座。
李镇岳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往兜里摸烟海
“别抽了。”顾延钦看着前方路况，
“后头有女同志。”
沈昭昭正饿得肚子咕咕叫，听见这话往前凑了凑。
“我不介意啊李队。”她苦着脸，
“你们谁带吃的了？来块槽子糕也行啊，快饿低血糖了。”
顾延钦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很轻地敲了两下。
“下车自己去买。”李镇岳乐了，
“咱们这是去抓人，不是去野炊。”
吉普车开上老国道。
路两边是大片的棉花地，远处已经能看见纺织厂高耸的红砖烟囱。阴沉沉的，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沈昭昭盯着车窗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轰......
平地一声惊雷。
远处的红砖烟囱背后，猛地爆开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黑烟像一条粗壮的蟒蛇，直冲云霄。
气浪隔着老远推过来，吉普车剧烈晃动了一下。
李镇岳死死踩住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黑印。沈昭昭一头撞在前排座椅后背上，撞得七荤八素。
“出事了！是北郊纺织厂方向！”李镇岳脸色发白。
“指挥中心，北郊纺织厂方向发生爆炸，请求消防和急救支援！”
顾延钦抓起车载电台，语速又快又稳。
车子重新启动，油门踩到底。
越往前开，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化学品焦糊味就越重。
厂门口已经乱套了。
穿蓝灰色工装的工人拼命往外跑，有人满脸是血，有人扯着嗓子嚎哭。
“主车间炸了！”
“老王还在里面啊！”
李镇岳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疏散通道！不要挤！”李镇岳拦住乱跑的人。
沈昭昭紧跟着下车，前世当特警的本能让她瞬间进入状态。
热浪烫得皮肤发疼。
主车间的房顶已经掀没了一半，变形的钢架横七竖柏插在墙体里。旁边几个破旧的铁皮仓库正冒着浓烟。
“那是什么仓库？”沈昭昭抓住一个跑过的工人。
“废料房！堆的全是易燃物！”工人哭喊着挣脱。
沈昭昭心头重重一跳。
“撤！”顾延钦大步跨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话音刚落。
轰......
第二声爆炸从铁皮仓库里闷闷地传出。地面都跟着晃动，震耳欲聋。
巨大的冲击波混着碎铁皮乱飞。
沈昭昭只觉得一股大力扯着自己往下坠，顾延钦把她按在了一个土坡后面。
耳朵里只剩下嗡文回音。
泥土和碎渣扑簌簌地落了两人一身。
沈昭昭用力甩了甩头，撑起半个身子。
顾延钦离她很近，外套上烧破了几个洞。他皱着眉上下打量她。
“没缺胳膊少腿。”沈昭昭拍掉头上的土。
她站起身，视线扫过前方一片狼藉的排水沟。
沟底的杂草堆里，有个人影。
半个身子泡在臭水沟里，后背上压着一根烧黑的承重木头。
风一吹，那股熟悉的福尔马林味钻进鼻腔。
沈昭昭眼睛亮了。
她几步跑下排水沟，徒手去搬那根烫手的木头。
“顾检，快来帮忙！”她冲顾延钦喊。
两人合力把木头掀翻，把人翻了个面。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血污。右手无力地垂在泥水里，虎口处有一道狰狞的老疤。
他兜里露出半截东西，是被烧焦了一头的黄色工业尼龙绳。
沈昭昭一把揪住男饶衣领，呼吸急促。
“就是他。”
那个在胡同口撞见她的男人。
只是此刻，嫌疑人进气多出气少，眼看是不行了。
“李队！”顾延钦冲土坡上面喊，
“叫救护车！这人不能死！”
沈昭昭死死盯着男人发紫的嘴唇。
早不炸晚不炸，警察刚摸到线索就炸了。
这哪是意外，这分明是灭口。
“沈警官。”顾延钦看着她紧绷的侧脸，“你这直觉，够准的。”
沈昭昭松开手，站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顾检，这案子，水深了。”她咧嘴一笑，露出左边的梨涡，
“有意思。”
顾延钦看着那个梨涡，没话，伸手把她肩膀上的碎泥叶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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