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放公函的铁皮柜的锁头的时候，赵刚很谨慎。
他先端起海鸥相机，对着最底层拍了一张。
闪光灯一亮，孙梅在门口眯了眯眼。
“画位置图。”
“画着呢。”
沈昭昭蹲在水泥地上，铅笔在方格纸上勾柜子的轮廓。
第几层，靠左还是靠右，证物袋压着哪本卷宗，一笔一笔都标上。
赵刚这才戴上手套，把透明证物袋取出来，平放到台灯底下。
举报信第三页摊在旁边，背面那块暗红朝上。
两团红挨在一块儿。
公函上的章印红里泛褐，灯光往下一压，里头有几粒细东西反光。
信纸背面那一块，也是这个颜色。
孙梅凑过来，大气不敢出。
“一样？”
“看着像。”
赵刚把镊子搁回托盘。
“像归像，成分检验我这儿做不了，得送省厅。”
“那就送。”
“送检单谁签？”
“我签。”
沈昭昭把铅笔别回耳朵后头。
“理由你写。写你看见的颜色和颗粒，不要写我猜的。”
赵刚瞅她一眼，没吭声，从抽屉里抽出送检单，低头填编号。
第二早上般刚过，二楼的传真机“吱吱”往外吐纸。
内勤周撕下来扫了一眼，拔腿就往支队长办公室跑。
十分钟后，李镇岳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沈昭昭，进来。”
她推门进去，刘明亮已经在了，屁股只挨着沙发扶手，随时准备起来跑的架势。
李镇岳把一沓纸推到桌边，传真原件和底下压的两份复印件都在。
“省厅刑侦总队的复核通知，拿去。”
沈昭昭没伸手。
“李队，您不先扣一扣？”
“扣了你就不知道人家要查啥。”
她这才拿起来。
通知不长。
对沈昭昭同志参与侦办的红衣女尸案、机械厂特种钢材被盗案、方文洲被害案中物证提取、保管、使用情况进行复核，七个工作日内报送书面材料。
三起大案全部复核。
一起不落。
她把通知往桌上一拍。
“红衣案都移送起诉了，还翻？这是冲我来的。”
“就是！”
刘明亮从扶手上弹起来。
“一封破信，省厅还当回事了？弄得跟咱们办的都是假案似的。”
门没关严，外头敲了两下。
顾延钦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手里拿了一张盖了检察院公章的签收证明。
“清单签收情况，昨的。”
李镇岳接过去看了一眼，压到烟灰缸底下。
顾延钦的目光落在复核通知上，停了几秒。
“你确实有程序漏洞。”
沈昭昭转过头，脸沉下来。
“顾检，昨你还帮我留证据。”
“留的就是这个。”
“功劳不能替代程序。你看见的东西，也不能自动变成案卷里存在过的东西。所以我才多次，要封存好证据，这些才是保护你最好的东西。”
刘明亮张了张嘴，最后没话，伸手去摸兜里的烟。
沈昭昭低头看那三个案名，圆珠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两圈。
第三圈没转稳，笔飞出去，“啪”地砸在刘明亮脑门上。
“哎哟！”
刘明亮捂住头。
“我招你惹你了？”
“对不住，师父。”
她弯腰把笔捡回来，这回不转了。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李镇岳划火柴的声。
烟点着，她才开口。
“那我自己写一份。”
李镇岳抬眼。
“写啥？”
“每件物证，谁先固定的，几点封存。我什么时候碰的，碰了多久，谁在边上。”
她咬着笔帽，一条一条往下数。
“碰完形成了什么判断，后头哪样证据验证了这个判断。还有哪些判断没验证上，没进定案依据。”
顾延钦问：“没验证的，你也写？”
“写。”
“那等于告诉复核组，你有判断，没证据。”
“判断本来就不是证据。”
沈昭昭把笔帽吐出来。
“我不写，人家就当我藏着。”
顾延钦看了她一会儿，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
“标题叫什么？”
“特殊物证接触明。”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下了楼梯，刘明亮才凑过来，压着声嘀咕：“他这是帮你，还是挤兑你？”
“帮。”
沈昭昭把通知折好塞进挎包。
“就是嘴不太会人话。”
那下午，重案组那张掉漆的办公桌让她占了一整面。
三起案子的卷宗摞成三堆，赵刚的封存登记本搁中间。
她垫着蓝复写纸，一页写出三份。
表格是拿尺子自己画的。
五栏：固定人。
封存时间。
接触时间及在场人。
接触后形成的侦查判断。
后续验证依据。
最右边她又添了一窄栏，写着：未进入定案依据。
红衣案那一页，写到第四行，笔停了。
刘明亮端着搪瓷缸子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这条咋空着？”
“挂件上那块血。”
沈昭昭用笔点零。
“我当时判断那血不是死者的。后来血型出来，确实对不上。可到底是谁的，一直没查着。”
“那你写它干啥？案子又没靠它定。”
“所以写在最右边。”
她在窄栏里一笔一划写下：血迹来源不明，未作为定案依据，建议保留检材。
刘明亮盯着那行字咂嘴。
“你这是给自己找麻烦。”
“麻烦不写出来，就会变成别人手里的刀。”
她头也没抬，又换一张复写纸。
五点半，楼下传达室的老孙头扯着嗓子喊：“沈昭昭！你爸来了！”
沈建国推着二八大杠停在院里，车把上挂个网兜，里头一只铝饭海
他没上楼，把网兜递给跑下来的闺女。
“你妈了，写不完也得吃。”
“爸，你咋知道我在写东西？”
“你妈打电话问的梅。”
他瞅了一眼她手背上的蓝印子，没多问，蹬上车走了。
饭盒里是白菜炖粉条，上头压着两块槽子糕，油纸包着，还温乎。
沈昭昭把槽子糕揣进兜里，先扒了两口粉条。
她想起爷爷有回在实验台前教她填检材登记。
那时她嫌麻烦，漏了一格时间，老头没骂，拿红钢笔在空格上画了个圈。
“空着的地方，最招人往里填东西。”
那会儿她十来岁，只觉得那个红圈难看。
咽下粉条，她又把复写纸垫上去。
孙梅是在内勤室那盏老台灯底下看出毛病的。
复核通知后头附了两份复印件。
一份是省厅收到的举报信，一份市检转来的。
加上孙局手里的原件，一共三份。
她本来只想登记收文日期。
三张纸摊开，她先看的是字。
孙局那封，一笔一划，像从格子里描出来的。
省厅那封，字往左歪，潦草。
市检那封，字大，一个格子塞不下，老往外跑。
三个人写的，她一时拿不准，可怎么看都不像出自一只手。
她拿尺子压着，一行一行对。
“据知情人反映”，三份都樱
“徒手握持该物证”，三份都樱
连“握持”这两个字都一样。
正常人谁这么话？
对到第二页。
“劳保雨依。”
衣服的“衣”，三份都写成了“依靠”的“依”。
尺子停住了。
她又翻回第一页数逗号。
“江北五单元，，灶台底下。”
两个逗号挨在一起。
三份，一模一样。
她抓起三张纸往重案组跑，拖鞋在水泥地上拍得啪啪响。
沈昭昭正往第三份明上按手印，抬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喘气。
“昭昭，你看这个。”
三张纸并排铺开。
孙梅一个字一个字地点。
“依，依，依。还有这俩逗号。”
沈昭昭凑近看了半，又把三份的落款翻过来对了一遍。
“字不是一个人写的。”
“但错的地方一样。”
“一个不差。”
刘明亮挤过来，看得直挠头。
“三个人都不认识衣服的衣？”
“认识。”
沈昭昭把三张纸摞齐。
“照着一份底稿抄的。抄的人不敢改，错字也跟着抄。”
刘明亮嘟囔：“这哪是三个人写的，这是三份复印件换了个手。”
孙梅咽了口唾沫。
“那底稿谁写的？”
沈昭昭没答。
她从笔筒里抽出红钢笔，在三个“依”字上挨个画了圈。
红圈一个挨着一个，排在三种不同的笔迹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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