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散尽，太白山被浓稠晨雾，彻底裹覆，山林间湿气凝作冷露，沾衣生寒。
山间土路被暴雨泡得泥泞黏脚，泥沼间混杂腐叶与湿土腥气，整片靠山屯还浸在丧寂的冷滞氛围里。
茅屋院中立起一口仓促赶制的白茬薄木棺，棺身未上漆料，惨白木茬在灰蒙晨光里刺目扎眼，衬得丧事愈发清寒。
棺前只摆三枚皱缩野果、一碗山泉水权当祭礼，简陋光景，令旁观乡邻暗自唏嘘。
少年一身粗麻孝服，跪在棺前泥地里焚烧纸钱，跳动火光映着他泪痕未干、满是悲戚的面庞。
几位帮忙打理后事的乡邻，立在院侧低声慨叹。
一位老婆婆轻声叹道：“这孩子命途太艰，自幼不见父母踪影，如今唯一依靠的爷爷也撒手归尘，年纪才十余岁，往后孤身一人，要如何在这深山中活下去。”
旁人跟着附和，细碎叹息揉进晨雾，藏着对寒门孤童的怜惜，也藏着尘世间底层，身不由己的无奈。
陡然间“哐当”巨响，院门被蛮力一脚踹开，尖利泼辣的叫骂声，撕破院内肃穆哀氛。
“公孙努！你嚎什么丧，扰得周遭都不得安生！”
“赶紧结清你家死鬼老头欠下的半斗糙米，今日拿不出粮食抵账，老娘直接拆平你这破茅屋抵债！”
一道臃肿肥胖身躯，扭摆着踏进院子，正是屯里地主王大麻子的婆娘。
她水桶腰身，满脸横肉随动作不停颤动，双手叉腰，唾沫四下飞溅，三角眼扫过白棺与纸钱，没有半分恻隐，反倒面露嫌恶，刻意侧身避开棺木方位，生怕沾染亡人晦气。
公孙努缓缓抬首，哭红的眼眸蒙着水雾，外界的斥骂，仿佛隔了一层银锁自带的淡微结界，听来模糊滞钝。
他心神不受控制坠入过往回忆，爷爷温声叮嘱、含笑抚顶的画面轮番浮现，历历在目，恍如眼前。
当视线再度落回眼前冰冷薄棺，回忆被生生掐断，少年心底默念：爷爷，努儿总算长大了，您却耗尽神元与凡躯，彻底离我而去。
蚀骨悲恸恰似太白山亘古不化的万年寒冰，裹住周身感知，眼泪无声砸落泥地，在脚边晕开点点湿痕。
“崽子是装聋还是装傻充愣？”刻薄咒骂再度刺入耳膜，胖婆娘快步逼至身前，庞大身形投下大片阴影，将瘦弱的公孙努完全笼罩，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少年苍白脸颊。
刺骨寒意逼得公孙努浑身一颤，猛然从追忆中回神，哽咽沙哑地开口询问：“大娘，我从到大，从未听爷爷提起过欠债之事，何来半斗糙米的债？”
“呸！毛头孩童知晓什么家事！”胖婆娘拔高声调，震得周遭草木似都震颤：“白纸黑字立有字据，岂能作假？少找借口拖延，痛快，要拿什么还债！”
围观乡邻再也按捺不住，齐齐上前合围，隔在胖婆娘与公孙努之间。
邻家大伯面色沉冷，压着怒意开口：“王家夫人，就算旧债属实，也该等老人下葬、孩子尽完孝道再商议。趁丧逼债，为难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就不怕遭道惩戒？”
旁边村民接连出声：
“实在太过不近人情。”
“半斗米对王家九牛一毛，何苦步步紧逼孤童。”
众口谴责之下，胖婆娘一拍大腿，蛮横辩驳：“道要罚，也先罚欠债赖账之人！爷债孙还，这是亘古规矩，走到哪里都占理！”
邻家大伯压下翻腾火气，放缓语调周旋：“王家夫人，逝者为大，入土为安是头等大事。先让老人家安稳落葬，债务后续我们乡邻可以一同做保，绝不会赖掉分毫。”
胖婆娘扫视一圈，见众乡亲皆面露愠色，自知强闹讨不到好处，三角眼一转，不情不愿松口：“也罢，看在乡邻情面，暂容几日。”
她转身嘟囔着沾了晦气，一步三晃悻悻离去。
在乡邻帮衬张罗下，薄棺抬至屯外向阳坡下葬，簇是靠山屯所有故去之人墓地，背风向暖。
下葬仪式简约而庄重，很快就下葬完毕。一众乡邻拍肩宽慰，叮嘱公孙努好生保重，便陆续返程。
向阳荒坡，只剩公孙努孤身一人，他点起三炷清香，恭敬插在坟前新土，缕缕青烟携哀思扶摇升空。
重重叩下三个响头，抬手擦拭简易墓碑：“爷爷，您在此安心长眠，早归神域山海。”
然后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双腿，独自走回空荡荡的茅屋。
蜷缩在冰凉土炕上，疲惫与悲伤交织，公孙努沉沉睡去。
梦中反复回荡着爷爷交代神脉、九州秘境的叮嘱，胸口银锁残留的爷爷神温，化作点点暖意萦绕周身。
数声山雀清啼穿透窗棂，将公孙努从梦境唤醒。
心头空洞悲戚仍在，但梦里爷爷的提点、银锁曾撑开的护界灵光，化作一簇不灭火种，在心底生根，催生出撑下去的韧劲。
他深吸山间凉冽空气，攥紧颈间温润银锁，锁身还留着爷爷最后抚触的余温，在心中暗自立誓：爷爷放心，努儿绝不会被凡尘苦难击垮。
这时，院外传来沉稳熟稔的脚步声，打破清晨寂静。
邻家大伯推门走入，手中提着盖粗布的竹篮，布缝里飘出热腾腾的杂粮饭香。
他将竹篮轻放在破旧木桌，温声开口：“努子醒了？这是邻里各家凑的干粮，你按时吃饭，千万别饿坏了身体。”
亲切的一声“努子”，如同春日融雪，缓缓化开少年心头层层冰封的寒意。
公孙努连忙起身，眼眶泛红潮湿，垂首躬身，哽咽出声：“大伯，还有各位乡亲接连照拂，我无物可赠，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邻家大伯抬手，粗糙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他瘦削肩头，温厚力道顺着皮肉渗入，抚平他连日惊惶悲戚带来的震颤。
“傻孩子，邻里之间本就该守望相助，谈不上报答，谁家落难都要搭把手。”大伯目光，郑重落在公孙努苍白面庞，语声恳切：“你爷爷虽身故离去，但你并非孤身一人，往后靠山屯的乡亲们，皆是你的亲人。”
“日后生计、难处只管开口，大伯和乡邻能帮衬的，绝不会袖手旁观。”
接着，邻家大伯又细细叮嘱几句起居留意事项，转身离去，晨雾裹挟着他的身形，背影愈发厚重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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