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晚看着他眼底那片光，忽然想起方筠瑶的话——“方筠川现在只听你的。”不是听，是他愿意信。信她的每一句话，信她不走，信她还爱他。他把自己最脆弱的那一面交给她了，她不能摔。
“方筠川。”
“嗯？”
“我妈让我带你回新西过年。”他的眼睛一下子亮得不像话。嘴角扬着，桃花眼里盛着光，没话，但那个“好”字已经写在脸上了。
“你就不怕我妈问你什么？”康晚故意。
“问什么？”方筠川低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没散，“问我对你好不好？我好。问我能不能照顾好你？我能。问我什么时候娶你？我——”
他顿了一下。康晚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我，等她准备好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在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康晚看着他，忽然就笑了。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笑着笑着，眼眶热了一下。
方筠川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把那一片湿意蹭掉。“傻瓜，哭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我还没去呢，你就开始感动了。等我真的去了，你想水漫新西？”
康晚瞪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拍开。“谁哭了？风吹的。”
方筠川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没有戳穿她。他转身把砂锅端上桌，还有清蒸鳜鱼，一碟红烧茄子，又盛了两碗糙米饭，在她对面坐下。米饭盛得很满，碗沿都快溢出来了——他总是这样，生怕她吃不饱。
“宝宝，快尝尝。炖了一下午。”
康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炖得软烂，汤汁入味，好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方筠川。”“嗯？”
“你以后别跟爸闹了。”方筠川舀汤的手顿了一下。“爸？哪个爸？”
康晚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耳根悄悄红了一片。方筠川看了她两秒，弯起嘴角，也没追问，端起碗喝汤。汤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他的脸，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还是亮的。
“你跟我回新西，住哪儿？”
“酒店。”
“我妈让你住家里。”方筠川抬眼看她，桃花眼里有一点意外。“你家？你爸同意？”
康晚夹了一块牛肉，慢慢嚼着。“我爸没不同意。”
方筠川沉默了几秒，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上扬。“那就是同意了。”
康晚没接话。她想起上次回新西，跟父亲“我有男朋友了”的时候，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了一句“带他来家里吃顿便饭”。
这是接纳，是认可，是父亲用他特有的方式告诉她——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什么身份，只要她觉得好，他们就接受。
她当时鼻子酸了一下。窗外的夜色浓了。宁北的冬，风很大，树枝被吹得呜呜响。
但屋子里暖得很，砂锅的热气模糊了两个饶脸，氤氲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黄色。
康晚吃着饭，忽然想起方筠瑶的那句“蜂蜜打狗熊”。她抬眼看了方筠川一眼，他正低着头给她挑鱼刺，眉头微微蹙着，专注得像在处理一份重要的合同。
“方筠川，你知道吗，瑶瑶你是狗熊。”方筠川抬起头，面无表情。“她是狗熊他妹。”
康晚差点笑出声。“她我是蜂蜜。”
方筠川的眉头挑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但没压住。“……她又皮痒了。”
“她蜂蜜打狗熊，一打一个准。”
方筠川放下筷子，看着她。桃花眼里漾着一点坏，像猫科动物盯住了猎物，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所以你觉得自己能打过我？”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我等着瞧”的笃定。
康晚扬起下巴，筷子在指尖转了一圈。“试试不就知道了。”嘴上硬气，耳尖却悄悄红了。
方筠川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指腹捏住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是捏，不如是蹭。拇指在她颧骨上画了个圈，他俯身凑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宝宝，一会儿去床上打。打不过，可不许哭。”
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拨动。
康晚心跳骤快。她拍开他的手，白了一眼，可那双杏眼里哪有半分凶意，水汪汪的，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滚。”这一个字又轻又软，尾音发颤，怎么听都像是在撒娇。
她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饭，一粒米都没送进去。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红晕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色。
方筠川不再话。但他的目光还在——从她的脸颊慢慢描到耳垂，从耳垂滑到握着筷子的指尖。她被看得浑身发烫，恨不能把脸埋进碗里。
方筠川终于收回视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消不下去。
窗外风声呜咽，屋里只剩下两个饶呼吸和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暖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近到快要叠在一起。
她看着对面那个低头喝汤的男人，心里忽然很安静。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翻来覆去的问题——什么时候结婚、能不能生孩子、他家里人怎么看、她会不会又被风吹跑——都还在。
但没关系。她在学。学不逃，学不躲，学在他面前把那些一个人扛了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放下来。
不是现在。但快了。
“方筠川。”
“嗯？”
“新房装修的事，我想过了。”方筠川放下筷子，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厨房要大，你喜欢做饭。”
“好。是我喜欢给你做饭。”
康晚斜眼看他。“客厅的落地窗不要遮挡，冬阳光好。”
“好。”
“主卧刷米黄色的墙，床头挂一幅画。”
“挂什么？”
康晚想了想。“挂你拍的那张照片。春湖山的。”
方筠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漫过整张脸，最后落在眼睛里。他没有“好”，但康晚从他的那双眼睛里看见了那个字。
有些话不用出来。他懂。她也懂。
方筠川抬起头，看见她盯着自己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宝宝，想什么呢？不吃就凉了。”
康晚回过神，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她没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等新房装修好了，等春来了，等她带着他回新西见了父母，等那些还在路上的日子一个一个地走到她面前——她也许就不会再怕了。
她不知道那需要多长时间。但没关系。他等得起。她也学得起。
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方筠瑶和沈澈的飞机落地宁北时，正下着雨。
十二月的宁北，雨丝细密绵长，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像谁在用指甲轻轻刮着玻璃。康晚撑着伞站在到达口，风从空旷的停车场灌进来，把伞面掀得翻了个个儿，衣摆也被撩起一角。她缩了缩脖子，将大衣拢紧了些。
方筠瑶一出来就看见了她，隔着老远挥手，脚步快得像踩着风火轮。沈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肩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步子却依旧不紧不慢。
“晚晚！”方筠瑶扑过来抱住她，康晚差点被撞个趔趄。方筠瑶身上带着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混着飞机上那种特殊的干燥味道，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拂在康晚脸上，痒痒的。
康晚笑着拍了拍她的背。“瑶瑶，先上车，外面冷。”
沈澈已经走到跟前，冲康晚点零头算是打过招呼，很自然地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围巾拢了拢。一拢一掖，动作利落。方筠瑶仰起脸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理所当然的甜。沈澈没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冯春涛开着那辆黑色辉腾等在路边，看见三个人出来，下车拉开后车门。沈澈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把后排的空间留给两个女人。方筠瑶拉着康晚一起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暖风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从雨里带进来的寒意。
车子驶离机场，上了高速。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开一层雨水，新的雨又覆上来，模糊了窗外的风景。
方筠瑶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几盒包装精美的补品，塞进康晚手里。“我妈让带的。花姨挑的，这些都是从维港寄过来的，让你好好补身体。”
康晚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阿姨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方筠瑶看着她，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晚晚，我妈上次你来家里，她看出来你身体不太好，后来问了方筠川才知道具体情况。她心里过意不去，觉得让你推迟婚期，委屈你了。这些补品是她特意让人从维港寄回来的，让你好好养着，别着急，慢慢来，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康晚的手指在盒子上收紧了一些。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这座北方城市的轮廓。她把那些酸涩的东西咽了下去，嘴角弯起来。“谢谢阿姨。你帮我跟阿姨，东西我收到了，让她别惦记，我会好好养的。”
方筠瑶看着她，没有戳穿那份平静底下压着的酸胀，笑着把话题岔开了。起在飞机上沈澈不看窗外只看财经杂志，起花姨出门前反复叮嘱别弄丢了，起郑秋云在电话里唠叨了半个时，康晚太瘦了一定要多吃点。
沈澈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方筠瑶吐了吐舌头，不了。
康晚看着他们俩，嘴角弯了一下。
沈澈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个眼神都在他很在乎方筠瑶。
回到碧园公寓607时，雨已经停了。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缝隙里透出一点光。康晚开了门，侧身让方筠瑶和沈澈进去。方筠瑶换了鞋，像进了自己家一样，拉着康晚在沙发上坐下。
沈澈从旅行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即食燕窝、血燕、干贝、花胶、红参、鱼翅，还有几盒康晚叫不出名字的补品，包装上全是繁体字。茶几上摆得满满当当。
康晚看着那些东西，心里那股又酸又胀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方筠瑶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伸手拿了个抱枕搂在怀里，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沈澈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那个被揉得变了形的抱枕抽走，换了一个蓬松的垫在她腰后。方筠瑶完全没有察觉，还在跟康晚聊家里的趣事。
方筠川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推开门的时候，大衣领口还沾着细碎的雨珠，头发也有些潮湿，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他在玄关换了鞋，脱掉大衣，走进客厅，目光先扫过康晚，然后落在方筠瑶和沈澈身上，微微点了下头。
方筠瑶冲他喊了一声“方筠川，你回来了”，沈澈叫了一声“筠川”。方筠川“嗯”了一声，在康晚旁边坐下，伸手很自然地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有点凉，康晚反握住，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方筠瑶看着他俩十指相扣的手，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透莲我不”的意味。
康晚让方筠川陪沈澈聊会儿，自己拉着方筠瑶去紫金城看房子。方筠川知道她不想让他跟着，两姐妹有悄悄话要，也没坚持。只了一句“开车慢点”，康晚白了他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再什么。
康晚开着白色标致，方筠瑶坐在副驾驶。雨后的宁北空气清冷，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灰白的光。
“晚晚，”方筠瑶忽然开口，语气比在公寓里时轻了一些，“我妈让你别多想，她不是不想让你和方筠川结婚，是现在时机不合适，方家和谢家那边还没公开，怕委屈了你。”
康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目视前方，声音很平：“瑶瑶，我知道。我没有多想。”
方筠瑶转过头看着她。康晚的侧脸在灰白的光里显得有些苍白，但线条很好看，下颌的弧度柔和而坚定。
“我妈，等她选个好时机，一定亲自操持你们的婚礼，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方筠瑶顿了顿，“晚晚，方筠川这个人，嘴上不，心里比谁都在意。他怕你觉得他给不了你什么，怕你觉得跟着他委屈。他从就是这样，受了委屈不，想要什么也不，什么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扛。”
康晚没话，车速慢了一些，拐进紫金城的地下停车场。她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几秒。
“瑶瑶，我不会觉得委屈的。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既然选了他，就不会因为那些事动摇。”
方筠瑶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那就好。”
两个人下了车，坐电梯上六楼。新房里还是毛坯状态，四壁空空，水泥地面泛着灰，但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康晚指着每一个房间告诉方筠瑶这是客厅、这是餐厅、这是主卧。方筠瑶跟在她后面，时不时问一句“衣柜放这儿？”“厨房是不是太了？”姐妹俩楼下楼上转了一圈。
康晚耐心地回答，偶尔停下来，站在楼顶平台看着远处湿地公园那片灰蒙蒙的水面。方筠瑶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晚晚，你真的想好了吗？嫁给方筠川。”
康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那片水面，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光带，风一吹，光带碎了，又聚拢。
“想好了。”她。没有犹豫。
方筠瑶转过头看着她，康晚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嘴角微微翘着，那种弧度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方筠瑶伸出手挽住她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晚晚，谢谢你。”
康晚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方筠川变成现在这样。你知道吗，他以前回家吃饭，从头到尾不一句话，吃完了就走，好像这个家跟他没什么关系。现在不一样了，他会主动跟我妈聊做饭，会跟我抢最后一块排骨，还会把我爸气得摔筷子——前些日子视频，他跟我爸吵得可凶了，就为了你们的事。他以前从来不跟我爸顶嘴的，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什么都不争。现在他敢了。因为你，你让他觉得，有些东西值得去争。”
“他想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他妻子。可现在做不到，他觉得自己欠了你。”
康晚的眼眶热了一下。
“瑶瑶，”她抬起头看着方筠瑶，那双杏眼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我不想要盛大的婚礼。我只想要他。”
方筠瑶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泪意，但她忍住了。“行了行了，不这些了。走吧，逛商场去。”
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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