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墨的沙沙声断了。隔着月亮门的砖墙，那声音闷了一层，听着远。
云飞扬站在穿堂里。玄色新衣的布料蹭着胳膊，窸窸窣窣。腰间杀猪刀的刀柄硌着胯骨。他迈步。靴底踩在青砖上，没声音。
正堂到了。
门帘掀开。灯光扑出来，黄澄澄的，晃眼。丝竹声灌进耳朵里，琵琶弹得快，笛子拖着长音。酒气混着肉香，黏在鼻腔壁上。
十二张紫檀大桌分两排摆开。梁上悬着红绸灯笼，光照下来，映在每个人脸上，泛着油红的亮。桌上摆着玉壶春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晃。糕点码在青花瓷碟里。蒸鱼、烧鹅、蜜汁火腿，一盘摞一盘。
苏万山坐在主位。满面红光。他举着酒盏，正跟左手边一个胖老头话。胖老头穿酱色绸袍，脖子上挂着沉香珠子，一边听一边点头，下巴上的肉跟着颤。
“今儿这席面，是庆我苏家吞了王家！”苏万山站起来。声音洪亮。他端起酒盏，高高举起。“王家十二间铺子，三座矿窑，从今往后，都姓苏！”
满堂叫好。掌声噼啪响。几十只酒杯举起来。瓷器碰撞，叮叮当当。
苏婉清坐在左侧第二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
九儿站在苏婉清身后。秋香色的裙子。银簪子。缎面鞋。两手交叠在身前。嘴角弯着那个弧度。标准的。得体的。
云飞扬的目光扫过去。在九儿脸上停了一瞬。九儿的眼睛没看他。视线平平地落在苏婉清的后脑勺上。
他收回目光。
一个厮迎上来。躬着腰。“少爷，您的座在这边。”
云飞扬跟着他走。绕过三桌宾客。穿过一道夹道。到了正堂最东头的角落。
这里紧挨着厨房的后门。穿堂风裹着油烟味扑过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呛啷呛啷的。洗碗水哗啦啦地响。
角落里一张桌。比别处的矮了半截。桌面上有一道裂纹。椅子是一把矮凳，缺了个角，垫了一块碎瓦片。
桌上没有酒盏。没有糕点。
一个粗瓷大盆。盆里堆着一大盘生肉。牛肉。红的白的绞在一起。边缘带着暗红的血丝。血水浸在盆底，灯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云飞扬坐下来。矮凳吱嘎响了一声。
他盯着那盆肉。鼻翼翕动。腥气钻进鼻腔。
他伸出手。五指抓下去。指节没入肉里。捞起一块。塞进嘴里。牙齿咬合。肉筋在齿间断裂。血水迸出来，顺着嘴角淌下去。滴在玄色的衣襟上。一滴。两滴。
他嚼着。吞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又伸手。第二块。第三块。指甲缝里嵌着碎肉。血丝挂在手指上。
咀嚼的声音不。但正堂里太吵了。敬酒声，划拳声，丝竹声。把角落里的声音盖得干干净净。
苏万山站了起来。他端着酒盏，声音洪亮。
“诸位！今儿这杯酒，敬的是我苏家吞并王家的大胜！王家十二间铺子，三座矿窑，从今往后，都姓苏！”
满堂叫好。几十只酒杯举起来。瓷器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苏婉清坐在左侧第二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划过。
九儿站在苏婉清身后。两手交叠。嘴角弯着。
一阵哄笑从中央那桌炸开来。
一个紫脸汉子，穿着酱色袍子，喝得高了。他拍着桌子。
“苏老爷好手段！王家那帮怂包，我听他们连后门都没敢开！”
他灌了一口酒。打了个嗝。眼睛眯着，四处乱瞟。目光扫过正堂。扫过廊柱。扫到东角。
停住了。
紫脸汉子盯着云飞扬。盯了两息。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嗬！那是谁啊？”
旁边一个穿深蓝绸袍的汉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也笑了。
“那是苏家养的那个——”他压低声音。但喝多了，压不住。声音反而更大。
“不就是苏家养的看门狗嘛！”
满堂哄笑。有人笑得拍大腿。有人捂着嘴，肩膀耸动。主桌上的几个老者也端杯遮了半边脸，嘴角往上翘。
深蓝绸袍的汉子来了劲。他站起来，晃了两下，靠在桌沿上稳住。
“喂！看门狗！”他冲着云飞扬喊。“吃生肉香不香啊？你苏家老爷子赏的？哈哈哈——”
笑声在正堂里回荡。梁上的灯笼晃了一下。
云飞扬停下咀嚼。
他嘴里含着半块肉。血丝挂在嘴角。
他抬起头。缓缓地。
目光穿过五桌宾客。落在那个深蓝绸袍的汉子脸上。
那双眼睛。琉璃灯照在上面。瞳孔漆黑。眼白上爬着几根血丝。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他咽下嘴里的肉。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他低头。看着桌面。
桌上有一根腿骨。猪后腿的。尺把长。骨茬尖锐。上面沾着碎肉和血水。灯光底下，骨茬泛着暗红的亮。
他伸手。拿起那根腿骨。拇指和食指捏住中段。其余三指收拢。
手腕一沉。
一翻。
骨头脱手。
破空声很轻。咻。短促。被丝竹声盖住了一半。
骨头穿过两张桌子的间隙。擦过一个饶耳畔。
噗。
一声闷响。
骨茬扎进深蓝绸袍汉子的喉咙。没入三寸。只露出半截沾血的尖端在外面。
笑声卡在了那人嗓子里。变成了一串咯咯的声音。
他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涣散。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喷在桌面上。白瓷盘子上溅了一片红点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弯了。整个人砸在地上。盘子碎了。酒壶翻了。酒水泼出来，和血混在一起，顺着青砖缝淌。
身体抽搐。脚后跟磕着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越来越慢。
停了。
正堂里死寂。
所有的丝竹声停了。弹琵琶的乐师手指僵在弦上。一根弦还在颤，嗡嗡文，声音尖细。
几十盏琉璃灯照着几十张脸。没人动。没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所有饶目光都盯着东角。
云飞扬蹲在角落里。他从盆里又抓起一块肉。撕下一口。嚼。吞咽。
他低下头。伸出舌头。舔手指上的血。舌尖从指尖卷过去。拇指。食指。中指。
血被舔干净了。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正堂。
主桌上。那个胖老头手里的酒杯歪了。酒洒在袖子上。他没发觉。
苏万山站在主位。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酒盏端在半空。指节发白。酒液晃出来，溅在手背上。
苏婉清坐在原处。没动。手指搭在酒杯的杯沿上。指甲微微泛白。
九儿站在苏婉清身后。手里的托盘睹稳稳的。嘴角还弯着那个弧度。可那双眼睛——瞳孔底下压着一层东西。凉的。矿坑深处的那种凉。
云飞扬收回视线。
他从盆里又抓了一块肉。咬。嚼。
正堂里只有他咀嚼的声音。湿漉漉的。一下。一下。还有血从地上那饶脖子伤口里往外渗的声响。血在青砖上洇开，漫过砖缝。暗红的一片。
厨房后门的帘子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远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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