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扬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又搭上去。掌心的汗沁进木头的纹路里，涩涩的。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刮得沙沙响。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擦过他肩头，落在新衣裳的玄色布料上。绿的衬着黑的。
满蹲在廊下收拾茶壶。壶嘴还挂着水珠。她偷眼看了看云飞扬，又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擦壶身。
苏婉清放下茶杯。瓷器碰石面，清脆的一声。
叫九儿过来。
满应了一声，提着裙摆跑出了月亮门。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嚓嚓嚓的。
云飞扬没动。他站在院子当间，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新衣裳的领口箍着喉咙。他扯了一下，布料绷得紧，扯不动。
九儿来得快。从月亮门到正院，不过百来步。她跑过来的时候，脚上的布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到了跟前，她停住。胸口起伏了两下。她低下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绞着衣角。粗布的衣角，毛了边。
苏婉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抬起头。
九儿抬起头。下巴微收。眼睛看着苏婉清的领口，不往上抬。
苏婉清伸手捏了捏九儿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指尖顺着颧骨滑下来，停在腮帮子上。
瘦了。颧骨都硌手。
九儿没话。
苏婉清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廊下。
满。
把我那件秋香色的裙子拿出来。还有那双缎面的鞋。那条绾色的腰带也拿上。
满应声跑进了屋里。帘子啪地甩在门框上，晃了两晃。
苏婉清绕着九儿走了一圈。她的目光从九儿的肩膀滑到腰，又从腰滑到脚踝。
肩窄。腰细。穿收腰的，撑得起来。
她伸手拉了拉九儿的袖子。粗布在指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皱了一下眉。松开手。
满抱着一摞衣裳从屋里出来。最上面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秋香色的缎子，日光底下泛着柔柔的光。底下压着一双绣了白梅的缎面鞋。还有一条绾色的腰带，缀着两颗的银扣子。
苏婉清接过衣裳，抖开，搭在手臂上。
去换了。
她把衣裳递给九儿。九儿接过去。布料滑过她的手指。凉的。软的。她的手指在缎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抱着衣裳，转身走进了耳房。
云飞扬靠在院墙边上。太阳移过来了，晒不到他。墙根的苔藓湿漉漉的，鞋底踩着有点滑。他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耳房的门帘。帘子是竹编的，一条一条，被风吹得轻轻磕在一起，笃笃笃。
一盏茶的功夫。门帘掀开了。
九儿走出来。
秋香色的裙子收着腰。领口立着，卡在下巴底下。袖子不长不短，露出手腕上一截细瘦的骨头。缎面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腰带系在胯骨上方两寸的位置，银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满张着嘴。手里的茶壶盖差点掉地上。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
转一圈。
九儿转了一圈。裙摆微微荡开。她站定。两手交叠在身前。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拇指微微扣着。
走路。
九儿从耳房门口走到石桌跟前。十二步。步幅不大。脚尖先落地，然后脚跟。裙子下摆没晃。
苏婉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再走一遍。慢一点。
九儿又走了一遍。十三步。比刚才慢了半拍。
苏婉清放下茶杯。她从竹椅旁边的矮几上拿了一把梳子。黄杨木的。齿密。
过来。
九儿走到苏婉清跟前。苏婉清伸手解开九儿头上那根灰扑颇布条。头发散下来。乌黑的。有些毛糙。苏婉清拿梳子从头顶往下梳。一下。两下。三下。
梳到第七下，头发顺了。苏婉清把前面的头发拢上去，在头顶偏左的位置挽了一个髻。拿一根银簪子别住。簪子头上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白玉珠。
笑一下。
九儿嘴角往上弯了弯。
苏婉清摇头。不对。牙齿不要露。嘴角收一点。眼睛弯。
九儿重新笑了一次。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来。没有牙齿。
嗯。就这样。记住这个弧度。
苏婉清退后一步。上下看了看。
话。叫我听听。
九儿开口。大姐有什么吩咐？
声音细。柔。尾音往下压。不急不慢。
满的茶壶盖这次真掉地上了。叮当一声，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石榴树根底下。
苏婉清没看满。她盯着九儿的脸。看了很久。
廊下一只燕子从窝里探出头。叽叽叫了两声。又缩回去了。远处有人在劈柴。斧子剁进木头里，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你学了多久？苏婉清问。
九儿垂下眼。回大姐，三日。
三日就学成这样？
大姐教得好。
苏婉清嘴角动了一下。不上是笑还是不笑。她转身坐回竹椅里。拿起茶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以后就跟着我。
九儿屈膝行了一礼。姿势标准。腰弯下去的角度不多不少，刚好三十度。头没抬。眼没斜。
云飞扬从墙根底下直起身子。他走到石桌旁边。拿起茶壶。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入嘴，带着涩味。他灌了两口。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咣的一声。
他的目光扫过九儿的脸。
九儿正低着头。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标准的笑。温柔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
可她垂下去的那双眼睛，瞳孔底下，压着一层东西。
云飞扬盯着看了两息。
那层东西是凉的。透着一股子矿坑深处才有的凉。
他不晓得那叫什么。他只知道，九儿在笑的时候，眼珠子深处的那一块地方，没有光。
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一下。又翻回去。露出底下银白色的叶脉。远处院墙外头，有人在赶牛。鞭子抽在空气里，啪的一声。隔得远，听着闷闷的。
苏婉清翻开石桌上的账册。手指在某一列数字上划过。指甲刮过纸面，沙沙的。
九儿。磨墨。
九儿走到砚台跟前。拿起墨锭。往砚台上滴了两滴水。手腕转着圈。墨锭在砚面上磨出沙沙的声音。一圈。两圈。三圈。墨汁慢慢浓了。黑得发亮。
她放下墨锭。退后一步。站好。两手交叠。嘴角弯着。
云飞扬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在舌根上发苦。他咽下去。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他看着九儿。
九儿站在那里。秋香色的裙子。银簪子。缎面鞋。从头到脚，干干净净，妥妥帖帖。跟苏婉清身边那些从养在宅子里的丫鬟没有任何区别。
可云飞扬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不出哪里不对。他就知道，九儿在苏婉清面前笑的时候，跟他面前笑的时候，不一样。跟他笑的时候，九儿的眼睛是活的。在这里，九儿的眼睛是死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杀猪刀。刀柄磨得发黑。木头的纹路深深浅浅。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转身。走出了月亮门。
身后，磨墨的沙沙声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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