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息最近总是坐在高处看海。
不是悬崖那种高处，是营地后面那棵最高的树。
他一个人坐在树冠上，看着离岛的方向。
一看就是很久。
王魄罗发现了这件事。
第一，他以为风息在想黑。
第二，他还是以为风息在想黑。
第三，他发现不对。
风息看的方向，不只是离岛。
是更远的地方。
是——
故乡的方向。
那傍晚，王魄罗爬了上去。
那棵树很高，他爬得很慢。四条短腿抱着树干，一点一点往上挪。噗噗在下面仰着头看，急得团团转，但它不会爬树。
爬到一半，王魄罗后悔了。
太高了。
风太大了。
他往下看了一眼——
妈呀。
他赶紧把脸贴回树干上。
继续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一只手臂伸下来，把他捞了上去。
风息的脸出现在眼前。
带着点无奈的笑。
“怎么上来了？”
王魄罗缩在他手心里，喘着气。
“你……你……在上面……”
风息愣了一下。
“你看到了？”
王魄罗点头。
风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抱着王魄罗，在树冠上坐下来。
从这里看出去，一切都变了。
森林。
营地。
远处的海。
还有海那边——
离岛。
只是一个黑点。
“在看什么？”王魄罗问。
风息看着那个方向。
“在想以前的事。”
“离岛？”
“不。”风息顿了顿，“比离岛更远的地方。”
王魄罗明白了。
故乡。
那个被人类毁掉的故乡。
他没有再问。
只是缩在风息怀里，陪他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风息开口。
“歪。”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住的离岛，也有这么高的一棵树。”
王魄罗抬头看他。
“那是岛上最高的树。时候，我经常爬上去。”
“看什么？”
“看海。”风息，“看有没有船来。看有没有人来。”
王魄罗想了想。
“等谁来？”
风息沉默了一会儿。
“等有人来接我们。”
王魄罗愣了一下。
接他们？
“那时候我们以为，只要等得够久，就会有人来救我们。”风息的声音很轻，“把那些人类赶走。让我们回家。”
“后来呢？”
“后来没人来。”
风息看着远处的海面。
“我们等了很久。等到树被砍了。等到房子被烧了。等到……”
他没有完。
但王魄罗懂了。
等到那些等不到的人，都死了。
他往风息怀里缩了缩。
“风息。”
“嗯？”
“你现在还在等吗？”
风息低头看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等了。”他，“现在我自己去。”
王魄罗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坚定。
也看着那双眼睛里的——
孤独。
他伸出短爪，抓住风息的衣服。
“我陪你去。”
风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真正的、从心里出来的笑。
“好。”
晚上，篝火旁边。
所有人都围坐着。
虚淮靠在那棵他最喜欢的树上，右手边放着一根新做的木棍。他的脸色好多了，但还是有点苍白。虎趴在他旁边，巨大的脑袋搁在地上，眼睛半眯着。
洛竹在烤鱼，一边烤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笑容已经回来了。
噗噗蹲在王魄罗旁边，抱着一块石头慢慢浚石头在它爪子里慢慢变红，慢慢变软，最后被它吞下去。每吞一块，它的身体就会亮一点点。
风息抱着王魄罗，坐在离火堆最近的地方。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明明灭灭的。
王魄罗看着大家。
虚淮的伤。
虎的愧疚。
洛竹的假装坚强。
风息的心事。
还有他自己——
暗金色的纹路在绒毛下若隐若现。
那是变强的代价。
也是变强的证明。
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记住。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
就会不一样了。
半夜，王魄罗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
声音是从虎那边传来的。
那只巨大的白虎，正在梦话。
“别跑……追到你了……嘿嘿……”
王魄罗：“……”
噗噗也醒了，歪着头看着虎。
“噗？”（他在干嘛？）
“做梦。”王魄罗。
“噗噗？”（梦什么？）
“不知道。追蝴蝶吧。”
话音刚落，虎又开口了。
“这条鱼是我的！歪不准抢！”
王魄罗愣住了。
他？
在梦里抢虎的鱼？
旁边的洛竹没忍住，笑出了声。
虚淮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风息轻轻拍了拍王魄罗的脑袋。
“你在他梦里，是个抢鱼的。”
王魄罗：“……”
他什么时候抢过虎的鱼！
从来没有！
他最多只是盯着看而已！
噗噗在旁边发出“噗噗噗”的声音——那是在笑。
王魄罗瞪了它一眼。
它笑得更厉害了。
最后王魄罗也忍不住笑了。
算了。
抢鱼就抢鱼吧。
在梦里，他是大王。
想抢谁的就抢谁的。
笑声停下来后，夜又安静了。
王魄罗窝在风息怀里，快睡着的时候，听到风息的声音。
“歪。”
“嗯？”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王魄罗愣了一下。
睁开眼睛。
月光下，风息的脸半明半暗。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
迷茫？
“什么做错了？”
风息沉默了一会儿。
“带你们来这里。让大家跟着我。”他，“虚淮的手。黑被留下。都是因为我。”
王魄罗看着他。
“你觉得是你的错？”
风息没有话。
但那双眼睛，已经回答了。
王魄罗想了想。
“虚淮的手，是无限砍的。黑被留下，是无限抓的。”
“可是如果我——”
“如果你什么？”王魄罗打断他，“如果你不反抗，让无限把黑带走？如果你不反抗，让无限把我们全都抓走？”
风息愣住了。
“你选择了反抗。”王魄罗，“我们选择跟你一起反抗。那是我们自己选的。”
他伸出短爪，碰了碰风息的脸。
“虚淮没有怪你。虎没有怪你。洛竹没有怪你。我也没有怪你。”
风息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怪你自己。”王魄罗，“但你不该怪。”
风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王魄罗抱紧了一点。
“谢谢你。”他轻声。
王魄罗甩了甩舌头。
“不用谢。”
他把脸埋进风息怀里。
闭上眼睛。
在心里默默——
风息，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因为你是家人。
森林里很暖。
海面上呢？
木筏还在漂。
三了。
黑已经不跑了。
不是不想跑。
是——
他发现，这个叫无限的人，好像没那么坏。
第一，无限给他捉鱼吃。
第二，无限把自己的衣服给他盖。
第三，无限开始问他问题。
“你在离岛住多久了？”
黑想了想。
“几。”
无限看了他一眼。
“几？”
“嗯。”
“那里的人，你认识多久？”
黑又想了想。
“也是几。”
无限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几的交情，你这么想回去？”
黑看着他。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他们对我好。”
无限没话。
“虎给我烤鱼。”黑继续，“洛竹给我放火红花。虚淮不话，但他会把烤好的第一条鱼给我。风息给我树洞。”
他顿了顿。
“歪给我做护身符。”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护身符。
歪歪扭扭的东西。
圆圆的。
短短腿。
像歪。
“他们对你好，你就把他们当家人？”无限问。
黑点头。
“那如果有人对你更好呢？”
黑想了想。
“那他也是家人。”
无限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划桨。
黑看着他的背影。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在阳光下很刺眼。
他突然问。
“你的家人呢？”
无限的背僵了一下。
过了很久。
久到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传来。
“没有了。”
黑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很强很强的背影。
突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强了。
他想了想，把身上那件无限的衣服，往旁边挪了挪。
露出一点位置。
“你要不要……坐过来一点？”
无限回头看他。
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这里暖和。”
无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桨。
挪过来。
坐在黑旁边。
两个人挨着。
木筏慢慢漂。
海风吹过来。
很暖。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风息从树上下来。
他抱着王魄罗，走到篝火旁边。
虚淮还在练。
右手握着木棍，一下一下地比划。
比前两顺多了。
虎在旁边看着，偶尔发出鼓励的“嗷”一声。
洛竹在准备晚饭，哼着歌。
噗噗蹲在王魄罗旁边，啃着最后一块石头。
王魄罗看着大家。
突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真好。
虽然虚淮少了一只手。
虽然黑不在这里。
虽然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此刻——
大家都在。
都在努力活着。
都在互相陪伴。
他把脸埋进风息怀里。
声。
“风息。”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风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揉了揉王魄罗的脑袋。
“会。”
王魄罗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他选择相信。
月亮升起来。
篝火烧得很旺。
森林里很安静。
只有木棍破风的声音。
和轻轻的鼾声。
和偶尔的“噗”。
和风。
和心跳。
和——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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