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意外”之后，王魄罗在离岛的地位好像变了。
不是那种“大家都怕他”的变。
是另一种。
比如虎现在每次趴下之前，都会先看看王魄罗蹲的位置，然后刻意挪远一点点——虽然他的“挪远一点点”对王魄罗来还是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
比如洛竹现在每早上都会多烤一条鱼，专门放在王魄罗面前。
比如虚淮——好吧虚淮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有一次王魄罗发现他在偷偷看自己，被抓包后立刻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树。
比如风息。
风息现在抱他的次数更多了。
以前是晚上睡觉才抱。
现在连白走路，也经常把他放在肩膀上。
王魄罗不讨厌。
甚至有点喜欢。
毕竟风息的肩膀很稳，视野很好，而且那柔软的鬃毛蹭起来很舒服。
只是有一件事让他有点在意。
风息偶尔会看着某个方向发呆。
那个方向是——大陆。
每次发呆的时候，他的眼神就会变得很远。
很远。
远到王魄罗觉得他好像不在这个地方。
这一，王魄罗决定问问。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风息又坐在悬崖边，看着大陆的方向。
王魄罗爬到他膝盖上，蹲好。
然后开口。
“风息。”
“嗯？”
“你在看什么？”
风息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又恢复成平时的温柔。
“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风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海面。
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水。
过了很久。
久到王魄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歪，你想家吗？”
王魄罗愣了一下。
家？
他想了想。
符文之地？
那些魄罗？
那只大魄罗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想。”他。
声音很。
“但回不去了。”
风息低下头。
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王魄罗看不懂的情绪。
“我也回不去了。”风息。
“我以前住的地方，叫离岛。”
王魄罗眨了眨眼睛。
这里不是叫离岛吗？
“不是这个离岛。”风息看懂了他在想什么，“是另一个。在很远的地方。那是我长大的地方。”
他顿了顿。
“那里有森林，有溪流，有各种各样的妖精。我们住在树上，用藤蔓搭房子。早上会被鸟叫声吵醒，晚上能听到虫鸣。”
王魄罗听着。
想象那个画面。
好像很美好。
“那后来呢？”他问。
风息沉默了几秒。
“后来人类来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平。
像是在讲别饶故事。
“一开始我们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后来他们开始砍树。砍那些最老的、最高的树。”
“我们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听不懂我们话——或者，他们装作听不懂。继续砍。”
“洛竹当时还，想冲过去阻止。我拉住他了。”
风息的手动了动。
像是又回到那个瞬间。
“后来他们开始用炸药。轰的一声，整片山都在抖。我们的房子塌了。很多妖精来不及逃。”
王魄罗的毛炸了一下。
他想起虚空之战。
那些爆炸。
那些崩塌。
那些来不及逃的魄罗。
“我们逃了。”风息，“逃了很久。路上碰到虚淮。他当时一个人，也在逃。我们就一起走了。后来又碰到虎——他被困在陷阱里，我们把他救出来。他那时候还没这么大，就一团。”
风息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但笑得很轻。
“再后来碰到洛竹。他躲在树洞里，浑身是伤。我们带他一起走。”
“走了很久很久。最后找到这个地方。”
他看着眼前的海。
“这里也叫离岛。但不一样。”
王魄罗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什么。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风息对他那么好。
分饼干给他。
带他回家。
让他睡在怀里。
原来——
原来是因为他也没有家了。
原来是因为他们都失去了什么。
“风息。”他轻声。
风息低头看他。
“我老家也没了。”
风息的眼神动了动。
“被虚空吞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它们从裂缝里涌出来，把一切都吞掉。我的族人——很多魄罗——都没了。”
他想起那只大魄罗。
那个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的大魄罗。
“有一只大魄罗，比我大很多。它带着其他魄罗朝虚空走。为了保护家。”
他顿了顿。
“我什么都没能做。”
风息的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揉了揉。
王魄罗低着头。
紫色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但他忍住了。
他抬起头。
看着风息。
然后他用爪子指了指头顶那顶歪歪扭扭的王冠。
“这个。”他。
风息看着那顶王冠。
的。
金色的。
歪向左边，永远扶不正。
在夕阳的余晖里，它好像在发光。
“有一个很温柔的人给我做的。”王魄罗，“在另一个世界。符文之地。”
他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虚空还没来。一切都还好。她坐在山丘上，用星光给我编了这个。”
他顿了顿。
“她——无论我去哪里，无论我遇到什么，都要记得，我是被星光祝福的。”
风息听着。
没有话。
“她还，”王魄罗继续，“要去保护比我更弱的存在，去治愈能治愈的伤痛。”
他抬起头。
紫色的眼睛对上风息的紫色眼睛。
“我一直记得。”
风息看着他。
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看着那顶歪歪扭扭的王冠。
他突然觉得，这只毛球——
好像比看起来大很多。
不是体型。
是别的什么。
“那个人，”风息开口，“一定很好。”
王魄罗用力点头。
“嗯。超好。”
两人沉默了。
海风吹过来。
带着咸咸的味道。
远处的海鸟在剑
身后，传来虎的鼾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睡着了，趴在地上，脑袋搁在爪子上。
洛竹和虚淮在不远处，靠在同一棵树下。
噗噗蹲在王魄罗旁边，也在打盹。
一切都那么安静。
那么温暖。
“歪。”风息突然开口。
“嗯？”
“你得对。”
王魄罗抬头看他。
风息看着远处的海面。
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这个地方，现在就是家’。”
“那我听了，没话。”
“但其实……”
他顿了顿。
“其实我觉得你得对。”
王魄罗眨了眨眼睛。
“所以，这里就是家了？”
风息低头看他。
笑了。
那种真正的、从心里出来的笑。
“嗯。这里就是家。”
晚上，火堆旁边。
虎醒了，又开始追蝴蝶——这次追的是只夜光蝶，在黑暗里闪闪发光，追得他更起劲了。
洛竹在旁边笑。
虚淮靠在树上，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噗噗蹲在王魄罗旁边，偶尔喷出一团火星，像是在给虎加油。
风息抱着王魄罗，坐在火堆边。
王魄罗缩在他怀里，看着虎跑来跑去。
“风息。”
“嗯？”
“你以后还会想回去吗？”
风息沉默了一秒。
“想。”
“但不会去了。”
王魄罗抬头看他。
风息低头对上他的眼睛。
“因为那里已经没有了。只有这里。”
“而且——”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王魄罗的脑袋。
“这里有你。”
王魄罗愣住了。
紫色的大眼睛眨了眨。
舌头甩了甩。
然后他把脸埋进风息怀里。
“咕噜。”（我也有你。）
风息笑了。
笑声很轻。
但很暖。
夜深了。
火堆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
虎终于追累了，趴在地上，脑袋搁在爪子上。
洛竹和虚淮也睡了。
噗噗缩成一团红色的光，在黑暗里像一颗灯笼。
风息抱着王魄罗，靠在树干上。
王魄罗已经睡着了。
发出轻轻的鼾声。
“咕……咕噜……咕……”
头顶的王冠歪歪扭扭。
那对短角——
好像比刚来的时候弯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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