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双手死死抠住不锈钢垃圾桶的边缘。
金属桶皮冰凉，硌得指节泛出惨白。
他猛地弯下腰，脊背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哇——！”
一声沉闷压抑的呕吐声，从胸腔深处直接砸了出来。
胃里一阵疯狂的痉挛收缩。
早上吃进肚子里的早饭，混着发酵泛酸的胃液。
毫无保留地喷进垃圾桶底。
酸腐的恶臭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原本咸腥的海风。
楚辞双手撑着不锈钢边缘，手指骨节捏得咔咔直响。
他又连着干呕了两声。
眼角被逼出生理性的泪水，视线一片模糊。
喉管里像被粗砂纸狠狠打磨过，火辣辣地生疼。
吐空了胃底最后一点酸水，他这才觉得翻江倒海的五脏六腑稍微消停了些。
楚辞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
皮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冰冷虚汗。
双腿像被抽干了骨髓，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
他顺着白色的玻璃钢船帮。
一屁股瘫坐在防滑柚木甲板上。
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没了一丝血色。
“这破浪太颠了……”
楚辞有气无力地靠着金属栏杆，嘴里全是发苦的胆汁味。
他虚弱地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上船前，吃点晕船药了。”
大秦，咸阳宫。
秋风卷过广场上的泥水洼，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几百名大秦朝臣仰着脖子，齐刷刷地愣在原地。
整个朝堂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武将方阵最前方。
年轻的骑兵统领王离，双脚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他那双熬得通红、满是血丝的眼睛。
死死咬住幕里瘫坐在地上的楚辞。
看着仙人那张煞白如纸的脸颊。
看着那无力耷拉在甲板上的双腿。
王离脸上的肌肉，猛地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紧紧抿住嘴唇，胸膛一阵剧烈起伏。
两息之后。
“哧——”
一声没憋住的喷笑声，从王离的鼻腔里漏了出来。
紧接着。
这压抑的短促笑声，瞬间化作一阵粗犷、放肆的狂笑。
“哈哈哈哈！”
王离仰起头，笑得前仰后合。
他右手握成拳头，重重砸在自己的大腿侧面。
生牛皮甲裙被拍得“啪啪”作响，水花四溅。
这笑声在死寂的咸阳宫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震得周围的老臣直缩脖子。
“仙人……仙人竟也会晕船！”
王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着幕，粗糙的大手在半空用力划拉。
“老子还以为上的人物骨骼清奇，不食人间烟火！”
“到了那大风大浪里，还不是跟咱水寨里那些没坐过船的旱鸭子一模一样！”
“吐得黄胆水都翻出来了！”
老将王翦站在一旁。
他没有出声呵斥孙子的殿前失仪。
那双死死握着青铜剑柄的枯手，慢慢松开了力道。
剑鞘顺着腿甲滑落，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王翦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紧绷得像拉满弓弦的脊背，悄然松弛下来几分。
李斯瘫坐在汉白玉石柱旁。
麻布官服浸透了泥水，冻得他手脚发凉。
他看着楚辞大口喘气的狼狈模样，干裂的嘴唇往两边扯了扯。
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干笑。
压在满朝文武头顶的那股恐怖威压。
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神明般的敬畏福
在这摊凡饶呕吐物面前。
轰然碎裂。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依然像铁钉一样扎在石板上。
但他十二旒冕冠下的脸色，却没那么冷硬了。
大拇指从太阿剑的吞口上挪开。
指腹上沾着的铜绿，被他在袖口随意蹭掉。
“肉体凡胎。”
嬴政低声吐出这四个字。
声音混在冷风中，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通透。
仙界造出了飞遁地的黑十字法器。
拥有亩产万斤的神奇地瓜。
能造出无帆自行的钢铁楼船。
可那操控铁器的人，依然会头晕，会怕颠簸。
面对风浪，肉身依旧脆弱不堪。
他们不是长生不死的神仙。
他们只是掌握了极致造物之术的凡人。
这认知，让千古一帝那颗被降维碾压得发疼的心。
猛地松开了一道缝隙。
既然是人，便有弱点。
便会生病，会饥饿，会恐惧。
仙界，似乎没那么高不可攀了。
只要大秦能学到那些夺地造化的机括之术。
凡人能做到的事，大秦的子民一样能做到。
嬴政胸腔里那团熄灭的野火，再次有了死灰复燃的苗头。
光幕里。
楚辞瘫坐了半，呼吸才算彻底匀净。
他伸出左手，从甲板旁边的置物架上扯过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塑料瓶盖。
用力一拧。
“咔”的一声，塑料封口断裂。
他仰起头，把冰凉的清水灌进嘴里。
在口腔里“咕噜噜”用力涮了两下。
偏过头。
“噗”地一声，把涮嘴的水吐进海里。
连续漱了三次口。
清水冲淡了嘴里那股让人反胃的酸臭味。
楚辞盖上瓶盖，把矿泉水随手扔在甲板上。
白色游艇的马达轰鸣声渐渐低沉下来。
船长拉下推杆。
庞大的船身劈开最后一道白色的涌浪。
速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稳稳地驶入了一个风平浪静的避风港口。
深蓝色的狂暴海水，在这里变成了平缓的碧绿色。
水面像是一面巨大的绿色玻璃，只有微风吹起的细碎涟漪。
游艇靠岸。
船身一侧贴上了长满青苔的防撞轮胎。
粗大的尼龙缆绳被船员抛上码头。
死死套在生锈的铁柱子上。
楚辞扶着船舷边的铝合金栏杆。
慢慢站了起来。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窝还在隐隐发酸。
他踩着有些发晃的金属跳板。
一步步挪下船。
脚底穿的人字拖重新踩在坚实平坦的防滑地砖上。
那种脚踏实地的沉稳触感，让他觉得魂儿终于归了位。
刚站稳身子。
一只粗壮的大手，带着一阵风，重重拍在他的右边肩膀上。
“啪。”
楚辞身子一歪，差点被拍趴下。
死党张胖子穿着件宽大的黑短袖，从旁边凑了过来。
“老楚，你这体格不行啊。”
胖子咧开大嘴，脸上的肥肉挤在一处。
他毫不留情地嘲笑着自己发的狼狈样。
“才颠了几下就吐成这鸟样。”
楚辞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胖子用力揽住楚辞的肩膀。
半拖半拽地带着他往码头内部走。
“走。”
胖子舔了舔厚嘴唇，眼底冒着馋光。
“肚子里吐空了正好。”
“带你去前面吃顿生猛的海鲜大排档，好好补补。”
听到“海鲜”两个字。
楚辞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一点光芒。
胃里吐空后的那种强烈虚弱感，立刻被食欲强行压了下去。
舌根分泌出一股口水。
他咽了口干沫。
大腿的酸软似乎也消失了一大半。
跟着胖子急促的脚步。
大步朝着码头边上。
那一排亮着刺眼白炽大灯、冒着浓烈白烟的热闹排档摊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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