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丹来过之后,别墅里的气氛就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表面上大家还是该吃饭吃饭、该话话。
方彩蝶看玉玲珑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感激,现在多了一层审视和戒备,像是在打量一个潜在的威胁。
叶青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虽然是从山里出来的,但他不傻。李丹丹临走前那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漂亮女人住在家里,你可得留个心眼。”
这话是给方彩蝶听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叶青的心里。他明白李丹丹的意思,正是因为明白,他才觉得憋屈。
玉玲珑什么都不懂,她连“勾引”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却被人在背后这样议论。
而他作为一个男人,连替她辩驳的机会都没营—因为人家根本没有当面,只是在“关心”方彩蝶。
这种憋屈比当面吵架还难受。
第二早上,叶青下楼倒水喝,经过客厅时听见方彩蝶和李丹丹在打电话。
方彩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太空旷,断断续续的字句还是飘进了叶青的耳朵里。
“丹丹姐……你的我都想了……可她确实长得太漂亮了……在家里晃来晃去……我不是不信江东山,但……”
叶青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握着水杯,指节发白。他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上了楼。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喝,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叶青看着玉玲珑那张恬静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想带她走,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山里去。那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指桑骂槐,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
上午十点左右,方彩蝶上楼来敲了他们的门。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脸上挂着刻意堆出来的笑容:
“玲珑姐,我给石头蒸了一碗鸡蛋羹,可嫩了,你喂他尝尝?”
玉玲珑看了那碗鸡蛋羹一眼,又看了看方彩蝶脸上的笑。
她虽然不懂人情世故,但她能感觉到方彩蝶今的态度和昨不太一样——昨的方彩蝶是委屈的、不甘的,今的方彩蝶是热情的、殷勤的,但这种热情里带着一种不出的刻意。
“石头早上吃过了。”玉玲珑。
“再吃一点嘛,孩子正在长身体,多吃点好。”方彩蝶端着碗往里走了一步,目光越过玉玲珑,看向房间里正在玩积木的叶石,
“石头,你看妈妈给你做了什么?香香的鸡蛋羹哦。”
叶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积木:
“不吃。”
方彩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端着碗走进房间,蹲在叶石面前,舀了一勺鸡蛋羹递到他嘴边:
“宝贝,就尝一口,好不好?可好吃了。”
叶石皱着眉看了一眼勺子里的黄色糊糊,又看了一眼方彩蝶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吃了一口。
方彩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叶石第一次愿意吃她喂的东西!她激动得手都在抖,赶紧又舀了一勺:
“好吃吧?再吃一口!”
叶石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然后摇了摇头:“不好吃,我要吃果果。”
“再吃一口嘛,就一口——”
“不要!”叶石伸手推开勺子,力气不,勺子里的鸡蛋羹洒了出来,落在方彩蝶的衣服上,留下一片黏糊糊的污渍。
方彩蝶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污渍,又看了看叶石那张倔强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把碗放在桌上,挤出一个笑容:
“没关系,不想吃就不吃了,妈妈一会儿给你削苹果好不好?”
叶石没有回答,低头继续玩积木。
方彩蝶站起来,看了玉玲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种隐隐的敌意。
她没有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玉玲珑看着她的背影,歪了歪头,不太理解她为什么是那种表情。在她看来,孩子不想吃就不吃,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她不知道方彩蝶为了这碗鸡蛋羹忙活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彩蝶刚才那句“妈妈”是给自己听的——那是方彩蝶第一次在叶石面前自称“妈妈”,她想试探叶石的反应。
叶石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了什么。这种漠视,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心寒。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彩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她给叶石准备了一套全新的餐具——卡通图案的碗、勺子、水杯,都是她昨下午特意去商场买的。
她把餐具摆在叶石面前,笑着:“石头,你看,这是妈妈给你买的新碗,有熊图案的,喜不喜欢?”
叶石低头看了一眼碗上的熊图案,伸手摸了摸,了一句:“熊。”
“对,是熊!”方彩蝶高兴极了,“你喜欢吗?”
叶石点零头,然后抬头看向玉玲珑:“娘,我要吃肉肉。”
玉玲珑夹了一块红烧肉,用筷子夹成块,放到他的熊碗里。叶石自己拿起勺子,笨拙地舀起来往嘴里送,虽然洒了一半在桌上,但另一半确实吃进去了。
方彩蝶在旁边看着,又想帮忙又不敢伸手,急得手心冒汗:“石头,妈妈喂你好不好。”
“不要,我自己吃。”叶石又舀起一块肉,这次成功地送进了嘴里,嚼得满嘴是油。
方彩蝶看着他笨拙但认真的样子,心里又喜又酸。喜的是他终于肯用她买的餐具了,酸的是他宁愿自己笨手笨脚地吃,也不要她帮忙。
江东山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话。他夹了一块鱼,放在自己碗里,慢慢地挑着刺,目光在方彩蝶和玉玲珑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看出了方彩蝶的变化——她今格外殷勤,殷勤得有些不自然。
他也看出了叶青的变化——叶青今格外沉默,沉默得有些反常。但他没有点破,只是低头吃饭,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饭后,叶青主动找到了江东山。
“江哥,我想跟你聊聊。”叶青站在书房门口,表情认真。
江东山放下手里的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叶青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江东山没有催他,耐心地等着。
“我们来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叶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承蒙你和嫂子的照顾,给我们地方住,给我们饭吃,还帮我们还了那笔酒钱。我心里是感激的。”
江东山点零头,等他继续。
“但是……”叶青顿了一下,“我觉得这里不太适合我们。”
江东山看着他,没有话。
“我和玲珑都是山里长大的,城里的规矩我们不懂,也学不会。我们在这里住着,大家都别扭。”叶青抬起头,看着江东山,“我想带玲珑和石头回山里去。”
江东山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
“叶兄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石头是我的儿子,这一点你比我清楚。你带他回山里,对我来不公平,你们要回去我不阻拦,把孩子留下。”
“那你觉得公平吗?”叶青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石头现在认我们,不认你们。你强行把他留在城里,看着他哭、看着他闹、看着他想要回山里,你觉得这样对他好吗?”
“他现在不习惯,但时间久了就会习惯的。”江东山,“孩子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环境,而不是来回折腾。”
“稳定的环境?”叶青看着他,“你觉得这个家现在稳定吗?”
江东山被问住了。
叶青没有继续下去,他站起来,看着江东山:“江哥,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有一我们走了,希望你不要怪我们。”
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江东山坐在椅子上,看着叶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那晚上,方彩蝶又来到了叶石的房间门口。她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想再试一次。但她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叶石的笑声。
“娘,你看,我搭了一个房子!”
“真好看,石头好厉害。”
“娘,我们一起住在这个房子里好不好?”
“好呀。”
“那爸爸也一起住。”
“好。”
“那……那个阿姨要不要一起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方彩蝶听见玉玲珑的声音,很轻,很柔:“石头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方彩蝶端着牛奶杯,站在门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牛奶,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费尽心思想要靠近自己的孩子,但孩子心里根本没有她的位置,称自己为阿姨。
她站了很久,最终还是端着那杯牛奶,转身走了。
牛奶凉了,她也没有倒掉,就那么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发了好一会儿呆。
江东山回到房间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牛奶。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
方彩蝶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东山,你……石头以后会认我吗?”
江东山沉默了一会儿,了一个字:“会。”
“什么时候?”
“……等他长大了,懂事了,就会明白的。”
方彩蝶没有再话。她闭上眼睛,靠在江东山肩上,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那杯凉透的牛奶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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