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册翻过半页，空白页像一口未落灰的井，静静等着名字掉下去。
青灯判吏提笔立在页边，周仓喘着粗气，把撞裂的肩头一拧，竟又压出一缕旧香。那香不是供香，是被黑库压久了才返出来的真气，带着庙灰、铁锈、红痕汗和一丝不肯认错的硬味。杜娘子站在一旁，掌心那枚夜行城隍印仍烫得厉害，烫得她指节收紧。
无义财神却在这时笑了。
他那半边笑意从黑雾里浮起来，像铁算盘上被磨亮的一角金片，冷而稳，稳得像已经看过这案子的结尾。
“关云长。”他，“你既要问名，我便给你名。你要人间作证，我也给你人间。只是你得先明白，名不是白给的。”
关羽抬眼，断义刃横在身前，刃未全出，寒意已把黑香库前的潮气压低一寸。
“名若可买，便不该入簿。”他道。
无义财神轻轻一拍手，库门深处便传来一阵纸页翻动之声。那声音不是总册，也不是案卷，而像是许多张契纸被同时展开，边角摩擦，发出细却极刺耳的响动。紧接着，黑香库门扇向两侧再开，竟从里头抬出一只只朱漆匣。匣上都贴着金纹封条，封条正中四字，写得极大：关圣名契。
周仓一看，眼珠子都立了：“俺也去去你娘的名契！”
他骂完便要冲，却被关羽一抬手按住。
“别动。”关羽只吐出两个字。
那几只名契匣被铁算盘牵着丝线，轻飘飘浮到半空。无义财神指尖一拨，匣盖便齐齐开启，里头竟不是银钱，不是宝玉，而是一页页早已写好的买名文书。文书上写得明白：某庙某会馆某商路，自愿以供奉、香火、誓约之名，换取关圣庇护。其下又有代署、先验、转押、借名、保账诸项，甚至连“旧后不追”“反噬自担”都已先盖了黑印。
杜娘子看得脸色收紧。
这些纸，她太熟了。
当年杜家会馆正是收过这样一份。头一页写护商，第二页写免灾，第三页就把押票、账头、替身、旧债全拴进去了。她父亲不信神，却信纸上的字，最后才被纸上的字烧旧。
“你要买关圣名？”杜娘子声音发涩，“买名做什么？”
无义财神望她一眼，倒没有半分遮掩。
“买名，自然是为了稳口径。”他，“人间拜神，总得有个名头。可同一个关公名，有人拜忠，有人拜勇，有人拜财，有人拜压停。若不先买下名，谁都能用，岂不乱了？我替众生把名收束进库，再按价分发，谁出得起香火，谁就有资格请关圣落笔。这样一来，黑白皆清，义亦可算账。”
青灯判吏听到这里，冷笑出声：“你把买名成收束，倒像真有理。”
无义财神并不恼，只把一只名契匣缓缓推向前。
“理也要落笔。”他，“若不落笔，谁知你关羽究竟答应了谁，护了谁，断了谁的誓？你若不肯签，那这些会馆、商路、庙口，便都要按我库口来算。到时人间先拜我买来的名，再问义，就不稳了。”
关羽闻言，眉心一沉。
他终于明白，无义财神这一手，比并库更硬。并库只是收香，买名却是买解释权。香火能乱，庙还能洗；名一旦被买，后头所有人拜的都不是关羽，而是替关羽定价的人。那时关圣之名就成了票据，谁都能拿去压账、销账、换账，甚至拿去压住无辜之人。
“你是要把神名做成可流转的货。”关羽道。
“货？”无义财神笑了笑，“神名若不能流转，如何遍及九州？再了，买卖最讲公道。谁供得多，谁得名正；谁落笔快，谁得先用。你若真要改这局，就得拿出比我更大的规矩来。”
关羽没有立刻答。他转头看向杜娘子，目光沉静。
“人间旧誓，是不是都从这种纸上来的？”
杜娘子扣着牙点头。
“会馆先拜，账房先签，庙里先按印。签完才是求神，实际上是让神替人押债。若神不肯，就神不灵；若神肯了，出事又是人心不正。”
“那就对了。”关羽道。
他抬手，却没有去抓那些买名文书，而是将刃尖轻轻点在总册空页边缘。
“先落笔里的人间，再问义。”他，“若人间的笔先歪了，神名落下去也是歪的。你想买关圣名，就先得让人间知道，买来的不是义，是套在义上的绳。”
无义财神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跳。
他最恼的，就是关羽从不直接落进他设下的价目里。若关羽“我不卖”，那只是拒绝；可他偏“先落笔里的人间”，便是把问题从神名转回人心，从价格转回出处。这样一来，买名契上的每一笔都得先验人间的拜法，验不出，就不能入簿。
“你想先验人间？”无义财神淡声道，“人间那么多庙，那么多会馆，那么多账房，你验得完么？”
关羽正色：“验不完，也得验。”
青灯判吏眼底一亮，朱笔已顺着那页空白飞快写下：“名契先验来源，未验不得入簿。”
这一笔落下，空白页上霎时浮出一层极浅的红纹，像是纸底原本就藏着的旧线，被朱笔压出来了。那些关圣名契匣顿时轻轻一震，匣中纸页边角纷纷卷起，像在抗拒入册。
无义财神脸色终于冷了。
“你要把买名契变成问源案？”
“本就该是问源案。”关羽道，“谁买的名，谁先清拿它做什么。谁拿它护人，谁拿它害人，一笔一笔，都得落回人间。”
周仓在旁边听得痛快，忍不住插嘴：“俺也去明白了。你这财神不是买香，是买嘴。把嘴买了，神就得按你那套话。”
无义财神看他一眼，目光森然：“残魂也配插口？”
周仓挺胸，居然不退：“俺也去就是残魂，俺也去也晓得，义不是谁出价高谁了算。你要真会算，就去算你那些并库并出来的黑账，别来算关将军的名。”
话音一出，黑香库门后顿时发出一阵低低嗡鸣。那不是怒，是许多被压住的旧名在同时震动。关羽听得分明，知是先前翻出的反噬第一案、会馆旧签、码头押票，正在名契匣里彼此牵扯。黑香库一旦想把关圣名再买回去，原来那些被吞掉的旧案就会被迫醒来。
无义财神显然也听见了。他不再多言，抬手一拨铁算盘，黑雾里便滚出一辆香车。那香车通体用黑木做成，车轮却是金的，车上摆着一方祭盘，盘中不是供果，而是一枚白亮亮的神位空牌。
空牌一出，连老城隍都失声：“神位牌？”
“不错。”无义财神道，“我并不只是买名，我还可替他立牌。只要关羽肯在上头按印，关圣名便可入我库中，由我代收代放，分派各处庙口。人间先拜这块牌，再问义，便稳了。若不肯按，那就别怪黑香库往后不认你这名。”
关羽盯着那块空牌，赤面不动，眼中却像有两道沉铁正缓缓压下。
他知道这不是供奉，是套牌。神位空牌一旦由无义财神代立，便意味着关圣之名可以被他分割、转售、借用，甚至挂在伪像、盗庙、赌局、帮誓上头，变成谁都能借的护身壳。到了那时，世人再拜关公，便未必是在拜义，可能是在拜一个被买断的空名。
“你要我按印？”关羽问。
“按了，黑香库便替你正名。”无义财神语气平稳，“不按，你便只是个暂退神位册的败将。名不入库，谁替你记？谁替你传？谁替你看住那些借名的人？”
关羽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极短，短得像刃锋在鞘里轻轻一磕。
“我若要人替我记名，便不来求你这黑库。”他，“我关云长的名，生前不靠买，旧后也不靠买。你要收束，先把你库里那些借名压停饶账吐出来。你要代署，先把你代署过的罪先落在自己名下。你若肯，我便认你还有半分规矩；你若不肯，便别想拿神位牌来套我。”
无义财神盯着他，半晌，忽然低低一叹。
“果然。”他，“你还是那副脾气。可脾气不能当神规。你不肯按，那我便只好让人间先按。”
话音刚落，香车上的白亮神位牌忽然自行一震，竟有几道远远的回线从人间传来，像是已经有庙口、会馆、账房在暗中响应。那几道回线一落，黑香库里立刻响起无数纸页翻飞之声，仿佛有人在各处同时准备把关圣名签进新匣。
杜娘子脸色一白：“人间有人在跟着按印。”
关羽立刻回头：“去拦。”
杜娘子没有半分迟疑，抬手将夜行城隍印按在掌心，转身就冲出门外。她知道，这一回不是去照灯，而是去挡人间那只先按的手。若不挡住，关圣名契便真会沿着回线落到各处庙口，从此先拜名，再问义，果然就不稳了。
她一走，关羽便一步踏前，断义刃终于全出鞘。
刃光不盛，却像一条极冷的河，横在名契匣与神位牌之间。
“无义财神。”他开口，“你既要买名，就得先过我的龋”
“你要斩我？”对方面上仍无怒色，只是铁算盘停了停，“你若斩我，黑香库也会跟着散。散了库，前面并进去的旧誓旧账可就要一齐溢出来。到时人间会乱，庙会乱，会馆会乱，你担得起？”
关羽目光如冰。
“我担得起的，是不让乱账继续装成正经。”
他刃锋微沉，刃意却并不直接落向财神，而是斜斜压住那块神位空牌。只见空牌上本该等着落印的地方，竟被刃意压出一道细细裂纹，裂纹里露出一行隐约字，正是“代收代放”。
青灯判吏一眼看见，立刻提笔补上：“代收代放，须验原名。”
老城隍也赶紧把总册边角的黑香库木签再压一压，声音发紧：“他要把神位牌也并库。若这牌落进去，关圣名就不是册内正名，而是库内牌名了。”
周仓听得怒火直冲，猛地又要去撞。关羽却抬手止住他，只道：“不用再撞。今夜先不破库，只破他这买名的法。”
无义财神看着那道被刃意压出的裂纹，终于收尽脸上的客气。
“好。”他冷声道，“那便看你能不能叫人间先问义。”
关羽将刃缓缓竖起，刃尖指向门余光，也指向黑香库门。
“人间若肯先问义，你这买名就不稳。”他，“不稳的东西，便不该入簿。”
罢，他以刃背在总册空页上重重一按。
这一按，没有红痕，没有火，只有一声极稳的纸页脆响。空白页中央，竟缓缓浮出三个字。
关圣名。
字成的一瞬，黑香库内外同时一震。那些名契匣像被烫到一般，纷纷合盖缩回，香车上的神位空牌也顿了一顿。无义财神目光骤沉，显然没有料到关羽竟会先把自己的名写回总册，而不是落进他的库里。
关羽却不看他，只望着那三个字，声音平静如铁。
“名先归册，义再归人间。”
他抬头，赤眸穿过黑雾，穿过库口，穿过那道遥远的回线，像已看见人间各处有人正要按下第一枚假印。
“谁先拜名，谁先问义。”
“问不清的，便不许入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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