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开始，真正麻烦的不是门开了，而是从此门里门外，再也不能只靠一张旧口径糊过去。
那一点“准”字还悬在门金纹上，像一枚将落未落的针。门后回音未散，门前黑香却先乱了。无义财神盯着那点淡字，铁算盘在掌中一停，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某根看不见的线被缺场绷断。
“好。”他慢慢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已经没有半分客气，“既然归口开口，那便先问名。”
话音未落，黑香库的门扇猛然向外一震。门内层叠如山的香饼香灰像活过来一般，齐齐涌向库口，竟在半空里拧成一条黑金长索，直扑门前那枚赤印。那不是普通的香火，是被并库、改名、代署、先验庙礼一起炼过的浊火，一旦沾上，就要把刚刚开启的归口重新拖回旧账里。
老城隍脸色大变：“他要借库火封口！”
青灯判吏已然翻开总册第二页，朱笔疾走如飞，却在抬眼的一瞬猛地顿住。总册上的新页原本该记“败将请战印准开归口”，可此刻纸背竟透出一道道细密黑纹，像有人在下方同时用无数只手改写同一句话。
“不是封口。”他咬牙道，“是反问名。他要先把门前这道口径拖成一案，逼我们先认谁有资格问谁的名。”
关羽眼神一冷，断义刀横起半寸，刀意压住扑来的忽有一声沉闷巨响，像重锤撞铜，又像巨兽撞门，震得整座神阶都往下一沉。
所有人同时回头。
门侧阴雾里，周仓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黑脸猛然撞出，肩上还挂着未散的庙灰与锁链。他不知被困了多久，魂魄边缘都带着烧灼后的裂纹，可那一撞却没有半分迟疑，像是把自己整副残魂都当成了锤头。
“关将军！”他一声吼出，嗓子里全是砂砾般的沙哑，“俺也去撞它！”
话音未尽，第二撞已至。
周仓不是撞向门，而是撞向那条从黑香库里卷出的黑金长索。索上缠着的财纹在他肩头一擦，竟发出连串火星。那火星不是红的，是灰金里掺着血黑，落地便烧，烧得地上香灰直冒白泡。周仓整个人被反震得倒飞出去半丈，魂影一颤，却硬是再踏一步，第三次撞上去。
“先问名！”他怒吼，“先问名！”
这三个字像一根硬钉，狠狠钉进殿中众人心口。
青灯判吏眼神猛地一亮，立刻翻笔落字：“先问名，入案！”
“周仓？”老城隍又惊又急，“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仓抹去嘴角一缕黑烟，粗声道：“俺也去先前被那庙里的财印锁着，听得见外头话，却动不得。方才关将军请战印一落，俺也去那口锁自己松了一线。俺也去一出来，就听见这财神
他着再度前冲，这一次不撞索，直接撞向黑香库门扇。只听“轰”的一声闷雷，库门竟被他撞得向内猛退半尺，门缝里一排排被并进去的旧签旧票哗啦啦往外翻。那些签上写着的，不是香愿，不是供名，而是各地被改过的誓名、被夺走的押票、被吞掉的账头，密密麻麻，像一群被压在库底的冤字。
无义财神脸色终于变了。
“周仓残魂，竟能破库门？”
关羽没有回答。他只看着那门缝里翻出来的旧签，胸中那口压了许久的沉气忽然往下一沉。原来黑香库并不只是吞香，更在吞名。名一进库，便成了可改、可并、可代署的货，先问的不是是非，而是谁有资格替谁发声。
“先问名之后，”关羽缓缓开口，“才轮得到问义。”
黑索再度卷来，他一步踏前，刀背压住索头，刀锋却未出鞘。断义刀不斩索，只斩索后那枚藏在雾中的财印回火。刀意一压，黑索顿时僵住，像被冻在半空。可无义财神仍不退，反倒抬手一拍铁算盘，黑香库里又飞出一枚枚细金门般的印片，叮叮当当悬满半空，每一枚上都刻着“先验”“先正”“先用后正”四字。
“既然要问名。”他声音转冷，“那就先把名册按规矩验过。没有库名，没有庙名，没有香名，谁也别想越口径开案。”
青空中牵出一道红线，红线直指周仓肩头撞出的裂口。那裂口里并无血，只有一缕缕被困许久的旧香往外冒，香里夹着几个字，像是先前被压在库底的名字终于得了喘息。
“谁没名？”他沉声道，“先翻出来的这些，都是名。”
老城隍也赶紧将三枚黑香库木签按进总册边角，库名一一翻显，最后竟齐齐落在同一个案标下：香火反噬第一案。
“反噬第一案？”杜娘子恰在此时从门外折返，夜行城隍印尚在掌中发热，她显然是沿着人间灯阵的回线又追了回来。她一眼看见总册新页上那四字，心头猛地一跳，“这不是人间那几家会馆出事时的旧名吗？”
青灯判吏点头，眼神锋利如纸边：“正是。有人借关公名立誓，誓后却反烧自身，会馆、码头、账房、香铺，全都被反噬。只是前面都被压成散案，没入总册。如今黑香库一并翻出，才显出这第一案的本相。”
杜娘子听得指尖发冷。她父亲那桩死案，正是从一张假誓开始，最后反噬回会馆金梁，烧穿了整柜账页。她一直以为是庙神不灵，如今才知道，是有人把“先验庙礼”做成了吞义的门槛，凡过此门，先把名压坏，再把义烧反。
关羽目光落在那一邪香火反噬第一案”上，神色沉得像要滴出墨来。
“翻面。”他汗，声音却越发有劲，“俺也去只会撞。”
“撞得好。”关羽看他一眼，“你撞碎的，不止门。你先替这案翻了背面。”
他抬刀，刀背轻轻一拨，黑香库门缝里翻出的旧签便尽数飞起，在半空里像一页页被掀开的账叶。每一张签背后都钉着一枚细细的财钉，钉头都带着无义财神的纹。原来正面写的是香愿，背面压着的却是“先借神名后追债”“先求显灵后索命”“先验庙礼后免罪”等等旧语。那些旧语一旦见光，立刻彼此咬合，竟拼成一条完整的吞名链。
“看见没樱”关羽道，“这案不是香火反噬，是人先拿名去喂火，火才反咬回来。先问名，不问名从哪来，就会把真名也烧成假名。”
杜娘子吸了一口气，终于明白关羽为何要把她叫回。她当即将夜行城隍印按在总册边角，与“香火反噬第一案”四字相扣。印一落，案页顿时亮起一层极薄的青光，青光所照之处，那些被压住的原名一个个浮了出来，有会馆执事的，也有商路押车饶，还有一个最刺眼的：杜家会馆东账房掌票人，杜明远。
她的父亲。
杜娘子喉间一哽，险些站不稳。可她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那名字，像要把它从纸上重新认回来。
无义财神也看见了，眼底寒意更重。他本以为黑香库吞并一切这一撞竟撞出邻一案的背面，连杜家旧名都翻了出来。这一翻，就不只是庙与庙的争名，而是人间旧伤要开始对账了。
“好。”他缓缓道，“你们要先问名，那我便让你们问。只是问名之后，便要问谁借了名，谁承了债，谁先用后正，谁先验庙礼。等这些名一一摆出来，关云长，你就再也不能只斩像不问人了。”
关羽眼神不动，声音低而稳：“我本就要问人。”
完，他忽然将断义刀反握，刀柄重重一点总册。那一记不是杀，不是斩，而是落槌。总册应声翻过半页，露出下一页空白。空白页上，没有字，没有印，只有一行极浅的旧灰，像是等着谁先开口。
青灯判吏立刻提笔：“新页空开，先记谁先问名。”
周仓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黑烟，咧嘴笑道：“俺也去先问。”
“问谁？”杜娘子看他。
周仓把那双粗大的拳头一捏，目光却死死盯住黑香库门内那张张翻出的旧签。
“问这库里头那帮孙子。”他道，“俺也去撞了门，俺也去得先知道，俺也去撞的是谁的名，谁的票，谁的命。”
关羽微微颔首。
“好。”他，“先问名之后，才轮得到问义。”
话音落下，黑香库深处忽有一阵更重的铜铃声传来，铃声里夹着铁算盘一案的原名一笔笔往回收。无义财神站在雾后，终于不再笑。他知道，周仓这一撞，撞碎的不只是财印金门，还有他用来遮口的那层“先验庙礼”。
而关羽也知道，这一案才刚翻面。
真正要问的名，还在后头。粒粒拨响的回音，像有人在更深的库底，正把第一后，旧案都会沉底，没想到周仓。
“什么翻面？”周仓一抹灯判吏冷笑，朱笔一转，笔尖竟在要拿名头先压人。那俺也去不撞他撞谁！”
黑索。可就在这一瞬，门侧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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