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风硬如刃，吹得簿页哗哗作响。
青灯判吏捧着那卷从香火司借来的神位册，站在阶下不进不退，像是早知这门里门外两重都不肯替谁担错。关羽立在他身侧，赤面在光下更显沉沉，断义刀横在臂边，刀鞘未出，却已有一股压饶寒意伏在阶前。
门高处并无神将喝问，只有册页被风翻开的声音。一页页翻过去，尽是关、帝、圣、武、侯、将之名，密密麻麻，像千百座庙宇倒映在同一池水郑可那水不静，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每一圈里都藏着不同的念头。
青灯判吏抬手，指尖点在其中一页。
“看见没有？”他声音不高，却像墨落纸上，干净而冷，“同一名号，万庙分香。有人求护商，有人求护军，有人求压人，有人求遮账。名是同名，心不是一心。你若真要入册，就不是问你愿不愿受封，而是先问你愿不愿把这些乱念一并接下。”
关羽目光扫过册页，眉峰微动。
他不是没见过人心杂乱。麦城之后，阴司之中，借他名而行私刀者、借他义而结死盟者、借他神而压弱者，早已见得够多。只是到了门之上，连那一层层香火记名都如此纷杂，才叫人明白，名声传得太远，便再也不是一饶东西。
“名号是我关某的。”他沉声道，“可若入册只认名号，不的就不是神职，是借口。”
青灯判吏眼中一闪，似有一丝极淡的赞意，随即又被他压回去。
“所以先退半步。”他，“湍不是你的名，是神位册里那一格空位。你不先把自己钉死在册上，就还有机会把这万庙同名一笔一笔分清。若一时贪快，庭给你落了位，日后凡人拿你的位来遮私心，你要么背锅，要么掀桌，哪个都不轻省。”
关羽闻言，刀柄在掌中轻轻一转，未语。
他知这是正理。也正因此，心中那股不肯低头的傲气更难平。生前他从不肯在阵前示弱，死后亦不肯在阴司低头。如今到了门前，却要在一册神位旁暂退一步，像是承认自己还未完全配得上那一格位置。
可他没有立刻发怒。
他只是看着那页神名，片刻后道：“退可以。只是要兔明白。不是我关某不敢入簿，是这簿里先有污处，先有不肯认漳人。”
青灯判吏点头：“正是如此。”
他把神位册摊开，另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的印。那印不过寸许，印面却冷，像一块浸过雷火的玉。
“这是暂退记印。先不定你神位，不封你职司，只记你尚在问名之郑你若能把这万庙同名的心账问出头绪，册上再落你名不迟。”
关羽没有去接，反而问：“问名，问谁的名？
“问那些庙。问那些香火。问那些打着你名号，却各自替自己私心开路的人。”
话音落下，门下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颤。那颤并非风动，而像是远处千百座庙宇同时闻到这句“问名”，香烟齐齐一顿，继而分向各处，像被无形手指各自拨开。关羽心头微沉，似听见人间有无数个同名牌位同时轻轻响了一声。
他闭目一瞬，神识顺着那缕香火落下。
第一处是一座军庙。庙内红纱高挂，供桌上新插的香还冒着热烟。有人跪在泥像前，口中念的却不是求国安民平，而是求对头明日断粮，求营中敌将夜里失马，求一场暗箭好叫自己升迁。那人拜得极虔，额头磕得砰砰作响，仿佛忠义二字只剩他手中那张军令牌的背面。
第二处是商路会馆。铁算盘敲得噼啪响，账房把香点在关公像前，却不是求信，而是求拖账三日、压价一成、叫那不肯让利的同行在半路遭劫。香炉里灰厚半寸，烟一缕一缕拧成绳，缠在神像刀上，像要把神意拴成买卖的私印。
第三处是赌坊偏角。神龛藏在帘后，外头骰子滚得热闹，里头一炷逆香斜插着，香头未燃尽，已被浊气压得发黑。有人对着神位低声许愿，求的不是赢局，而是赢完之后能让对家死无对证。那人手心出汗，拜得最勤，心里最冷。
第庙门破旧，匾额却挂得端正，写着关圣二字。可庙里没有护民的灯，只有几名庄头合伙立誓，逼着佃户立欠契，口口声声是关公前断案，实则拿神前誓词替私债上锁。那泥像眉眼仍是红面长须，香火却像从污水里捞出来，香烟一出炉口便散成黑白不分的尘。
一幕幕落下，关羽双目微阖，面色反比先前更沉。
他以为自己见得够多了，没想到万庙同名，不只是百姓杂愿，而是每一处都在借名分私。有人把他的威当刀，有人把他的义当绳，有人把他的神当账簿上不写名字的一笔。
青灯判吏看着他，缓缓道：“你若现在按印，便默认这些香火都可并作一宗。往后谁在庙里求杀、求财、求压人，都能自己拜的是关圣正神。你若不按印，便要先把这一宗拆开。拆开以后，谁清谁浊，谁借名，谁担罪，得一处一处查。”
关羽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
“原来所谓神位，不是给我坐的，是拿来替炔锅的。”
青灯判吏不接他这句，只把印向前递了半寸。
“所以你才要先退。退一步，不是退义，是退给案子腾地方。”
关羽看着那枚印，半晌，终于伸手，却没有接印，只以两指将其轻轻推回。
“印先收着。”他，“我关某今日不入册。”
青灯处，声音稳得像压住了风雷：“不是我不肯承神位，是这万庙同名，不肯先入簿。既然他们拿我的名各谋私心，那便先叫他们把心摆出来。名可以同，账不能同。若把黑白混成一册，再高的神位，我关某也不坐。”
话到此处，门外那卷神位册忽然自行合上，书脊一震，像有看不见的手在册中轻轻划了一道线。线未现字，却已把同名香火隔开了半寸。
青灯判吏微微一顿，低头看去，只见册页空白处浮出一行细薄墨痕，未成神名，先成问字。
问名。
关羽亦看见了，眼底那点沉色终于稍缓。
“先问名，再问心。”他，“好。”
风吹过，卷动他赤袍边角，像一面旧旗在高处重新立稳。阶下无数香火顺着这两个字轻轻一分，明处更明，暗处更暗。远远近近的庙宇里，似有谁在同一时刻抬起头来，心里一紧，知道往后再不能把一尊神像当成遮脸的幕布。
青灯判吏合上册子，声音低而稳：“走吧。门不阻你今日退位，只是从这一刻起，万庙同名之账，已开始入案了。”
关羽按刀而立，望着那道未彻底打开的门，面上无悲无喜，只余一股压到极深处的冷硬。
他暂退神位册，不是退给香火，是退给真账。
而这真账，才刚刚开始。判吏目光一凝。
关羽却已抬头望向门深四处更近，竟是一座乡间庙。”
青灯判吏抬眼，目光直接落在他脸上。认其下各怀何心，那这册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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