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半开时，没有风声，只有簿页翻动的细响，像有人在云中磨刀，又像有人在暗处细细拨算一笔久拖不结的旧账。
关羽立在门下，赤面被光一照，反倒冷得像一尊未入火的铜像。青灯判吏捧簿而上，衣袍不沾尘，灯火却比前几次更低，像是进了此门，连灯也要先学会收声。
门内不是金碧辉煌的殿宇，先见一条长阶，阶旁悬着无数木牌，有新有旧，有的刻“武庙”，有的刻“忠义”，有的只写“关某”，更多的被云气遮住半边，字迹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抹过。再往上，便是神位册所在的衡台影子，远远看去，像一张摊开的网，网眼里筛着名、位、职、誓、香火、功过六样东西。
青灯判吏止步于门槛前，抬眼道：“再往里，便不是你惯常的刀路了。”
关羽横刀不语，只看那木牌上几个字。每一块牌后都牵着一缕人间香火，或清或浊，或直或曲，像细线缠着脊骨。有人借他名立威，有人借他名断财，有人借他名压誓，有人借他名护弱。香火到了门底下，便都变成了字，字上有指痕，也有血痕。
“此处为何多名？”关羽问。
青灯判吏翻开忠义残簿，灯光照在纸上，墨色竟微微起伏，像活物伏在页底。“因为人间不只认一尊神像。庙有庙名，坛有坛名，会馆有会馆名路名。香火一盛，神位册便要记；记错一个字，便会让后头三十年都拜偏了。”
关羽冷笑一声：“拜偏了，便偏了，何须上门。”
青灯判吏却不接他锋，只把簿页一翻，露出其中一栏。那栏上原本该是神位名录，偏偏空着，只有一行细字写得极轻：先问名，再定位。
“你以为神位是庭赏你，其实不是。”青灯判吏低声道，“是庭认你之前，先要知道人间到底拿你的名字做了什么。若名字已被借走半边，神位册便不能急着落定。你若不先退半步，后头立的就不是你，是别人拿你香火养出来的影子。”
关羽眉峰一动，似听见了熟悉的恶意。那不是刀锋相击的恶，也不是战场上的杀意，而是一种更阴的东西，像有人在背后偷着改账，改得理直气壮，还要叫你去谢他。
“影子也配上册？”他沉声道。
“配不配，不看它长得像不像你。”青灯判吏合上簿页，“只看它吸了多少你的名，替谁办了多少不义。”
话音未落，门之内忽有一串铃声穿云而至。铃声不急，却一声比一声清，像是从衡台深处传来。云阶尽头，有一位白衣执印的吏缓步而来，袖中露出半截朱印，印上并非神威，而是两个冷硬的字：核名。
那吏看了关羽一眼，又看了青灯判吏一眼残簿已至，门可开。依衡台旧例，先核名，再问位。关羽神魂暂退神位册外，候审其名。”
关羽听得“暂退”二字，眼底寒意骤起。他生前最不喜旁人以退避二字教他做人，死后更不愿连神位也被人拿来摆布。可他终究没有拔刀，只是抬手按住刀柄，任那一口气在胸中转了一圈，压成沉默。
“好。”他道，“我先问名。”
青灯判吏垂目，似早知他会如此。白衣执印吏便将朱印轻轻一扣，地面浮起一圈细纹，细纹如字，字如锁链，锁住的是门前那条通往神位册的直路，改成了三岔。三岔之上，各悬一块空木牌，等人填名。
“第一名，关云长。”吏道。
关羽未答。
“第二名，关寿。”吏再道。
关羽眉角一挑。
“第三名，汉寿亭侯关羽。”
关羽仍不语，只把目光投向青灯判吏。青灯判吏道：“你自己。你在人间被叫过的，不止这些。庭若只凭这三名立位，等于把你的半生削成一截木牌，挂在哪座庙前便算哪一尊。”
关羽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把胸中积压的尘与火都压下去。“我本关羽，字云长。汉寿亭侯，是朝廷给的。关公，是百姓叫的。关圣，是后世慢慢加的。还有些人，叫我去杀人，叫我去护私，叫我去替他们的誓言，笔尖落纸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凡神名，皆有出处。凡出处，皆有代价。你既认前面三名，后面诸名便要逐一拆开。拆不开的，不入册；拆得开的，才算你真名所系。”
罢，他袖中飞出一册薄薄的金边名卷，卷上空白处密密排着无数名字，许多名字后都挂着一个未明的号头，有的是庙号，有的是坛号，有的是借号。关羽目光一扫，便在其中看见一串被涂抹过的字迹，隐隐与无义财神的浊香相连。那字像被人故意写重，又故意擦轻，仿佛生怕上看不出，又怕上真看清。
“这是什么？”关羽问。
青灯判吏伸指一点，卷上那一行便显出模糊原形：“名借香火，香火借名。有人拿你的名去立愿，有人拿你的愿去换利。神位册若不先问名，后头便会把借来的那半截也算进你的功德里。到那时，你管的就不是义，而是替人背账。”
关羽眼中终于有了真正的怒。他不是怒于自己被借名，而是怒于这门之内竟也要分真假名目，像人间衙门一样，把一句本该明白的义，拆成无数可供钻营的条文。
“那就问。”他，“问到它自己不清为止。”
白衣执印吏略一点头，木牌岔路随即一变，门前空出一张案几，案上无茶无果，只有一盏青灯、一方朱印、一卷空名册。青灯手按第一页，抬眼对关羽道：“今日不是定你神位，是定你的名界。名界不清，神位便是借壳。你若要暂退，就兔彻底些，先把谁在叫你，谁在借你，谁在拿你做刀，谁在拿你做秤，全部问出来。”
关羽沉默片刻，忽然将偃月刀横放于案旁，刀锋不入地，只斜斜映着光，像在替他守着一条尚未命名的路。
“好。”他道，“先问名。凡叫我之声，凡借我之口，凡刻我之像，凡烧我之香，今日都记下来。”
门深处，衡台影子微微一震，似有更高一层的册页被翻动。远远地，云后传来一声低沉钟响，像是在告诉某些早已写定的旧规：今日有人不肯只认神位，要先把名字的来路，一条条问明。
青灯判吏低头在簿上落下第一笔，墨色穿纸三分，写得极稳。
“关羽暂退神位册外，先问名。”判吏把忠义残簿平平铺开，作假，我不认。”
白衣执印吏提笔记下，声音平稳得像照着条文念：“忠义，军中有军中名，商路有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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