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那一夜之后，三十七处庙、九处会馆、十二支货队的红绳同时断了半截。
不是全断，而是断在最要命的地方。凡被无义财神借着关圣名串起来的浊香线，一旦被关羽从供台下方、借据边缘、神像裂缝里一一挑开，便立刻失了那口“以神压人”的气。原本拿誓做绳、拿香做印、拿庙做柜的人，都在同一夜尝到了反噬：违誓者腕上灼痕不退，压账者账册无故自燃，借名作恶者梦里都见自己跪在关公像前，被那柄青龙刃悬在额前，却始终不落。
可这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百姓开始问：那以后还拜不拜关公。
这句话，起初只在南境几处商路上悄悄传。有人被浊誓回压，便关公不灵；有人因新规救下了工钱和抚恤，便原来关公真能断；还有人更谨慎，站在庙门口，香买在手里却迟迟不点，只盯着神像问一句：我今来拜，是求什么。
杜娘子便是在这种问句里，陪关羽回到人间各庙的。
庭偏殿的三条规已由老司暂押会签，阴司那边也给了准入的案路。关羽没有急着回殿，而是带着青灯判吏、周仓与杜娘子，沿南境货路一路巡庙。每到一处，先不问香火多少，只问这庙里究竟在护什么。
有的庙，护的是脚夫按时拿钱；有的庙，护的是商货照价成交；有的庙，护的是军中誓言不拿百姓填坑；还有的庙，干脆只护一帮地痞打架时不吃亏。关羽每听一种，便在庙前立一块新木牌，写下几个大字：
“拜关公，先问义。”
这一日，他们来到一处临河老庙。庙不大，香火却极盛，门口排着长队，皆是来新刻誓牌的商户与船帮。庙祝见了关羽，起初还想装模作样地恭迎，待见他身后跟着杜娘子和青灯判吏，知道是来查案的，脸色就有些收紧。
“将军。”庙祝勉强陪笑，“本庙这些日子已按新规办事，凡立誓者皆先问有无亏义，香火也分清浊，不敢再胡来。”
关羽看了看庙内新挂的规条，点头：“写得不错。”
庙祝心中一喜，正要接话，却听关羽继续道：“可我问你，什么叫有无亏义。”
庙祝一怔，嘴张了张，却没答出来。
关羽也不催，只转身望向排队的人群：“你们又为何来拜。”
队列里一名货商先开口：“求关爷保我今年不被赖账。”
一名船主接道：“求关爷让河道别遇匪。”
一名年老账房皱着脸：“求关爷让我家子别学坏。”
还有一名年轻女子站得最远，迟疑半晌，才低声道：“求关爷给我爹一个公道。”
她话音不大，却像在庙里投下一块石子。
关羽看向她：“你爹怎么了。”
“被人拿借据压住。”女子抬起头，眼底有压了很久的红，“他自己在神前立了誓，若两月内还不上货款，便按誓交出祖宅。可那借据是假的，神前木牌也被人换过。后来他不在了，债主却他是违誓自尽，连抚恤都不肯给。”
庙里一下子静了。
关羽听完，没有立刻发怒，只问：“你今日来，是想求我替你压停人，还是替你翻案。”
女子怔了怔，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许久，她才扣着牙：“我想要我爹的名字被还回来。”
“这就对了。”关羽点头。
他走到供台前，并未点香，只抬手将那块新刻的誓牌取下，翻过背面，露出被人磨掉又重新填墨的旧字。那是一块重复用过的木牌，前后至少写过五种誓言，给不同的人用过，却都被包装成“关圣见证”。
“这才叫亏义。”关羽道，“拿同一块木牌，卖给不同的人，把每个饶信都做成一次性耗材。你们以为神前只看香，不看木牌不看印不看账，可神前看的，恰恰就是这些最容易被偷换的地方。”
庙祝腿一软，差点跪下：“将军明鉴，这都是前头那位庙祝留下的旧例，我只是沿用……”
“沿用就是认账。”青灯判吏冷声接口，“你接了这庙，便接了前头的脏，不会因为换了嘴脸就洗掉。”
周仓早已忍不住，手指按在刃柄上：“关爷，俺也去把这块破牌子砍了算了。”
“砍可以。”关羽道，“但先让人间自己看见，为什么要砍。”
他转身面向队列，声音沉稳而清晰：“从今日起，人间再拜关公，先问义。不是先问能不能发财，先问能不能赢官司，先问能不能压住案人，先问神灵会不会帮我。要先问，我今日所求，可曾亏过谁；我今日所誓，可曾拿弱者当垫脚；我今日所拜，是不是拿关公名遮自己的手脏。”
这话一出，队列里许多人都低了头。
有些人来拜时，确实没想过这么多。他们只是顺手借一尊最灵的神，给自己求个稳当。可关羽这一问，像直接把香火从“求结果”拉回“问来路”。若来路不正，结果再好，也会成为下一轮的害。
女子忽然跪下，却不是跪神像，而是跪在庙门口那块新木牌前。她哑声道：“我爹那笔账，我要重新查。”
青灯判吏点头：“可入案。”
庙祝额头冒汗，终于明白今日不只是洗庙，而是人间拜法要改了。关羽不是来叫人少上香，而是来告诉所有人，香火能不能用，先看义账能不能过。
就在这时，庙外河面忽然起了大风。风里夹着细碎的铜铃声，像无数庙门同时被推开。关羽抬头，只见上游、下游、对岸的高低庙檐上，竟陆续亮起清白不浊的灯光。那不是财神串起来的红灯，而是各地庙宇在听见“先问义”后，自己点起来的正灯。
杜娘子看得心头发热。她曾经不信神，是因为神名太容易被人拿去压人；如今她站在一片正灯里，第一次看见信并不意味着把自己交出去，而是把手里的账、命、誓都摊开来，先问有没有亏欠。
老司的神识从高处落下，极轻地叹了一声：“正香开始自发了。”
但紧接着，又有另一道更深的阴冷从河底升起。
一只黑金色的铁算盘影子，正顺着河面向庙前滑来。
财神的声音从影里传出，像笑，又像磨牙：“先问义？好啊。那我倒要看看，人间有多少人真敢先问自己。”
关羽没有回头，只有刃在鞘中轻轻一鸣。
“你会看见的。”他道。
河风吹动木牌，牌背那行未干的墨字在灯下发亮，像一条终于被众人看清的路。
从今以后，人间再拜关公，先问义。若义不过，香不受。若义能过，神才可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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