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义财神那句话一落,北城四角同时响起钟磬之声。
那不是庙里的正钟,而是各处会馆、票号、军营、赌坊、乡社里原本用来召集人手的暗号。只不过今夜所有暗号都被财印牵着,化作同一股细密的震鸣,从四面八方朝碎门处压来。青灯判吏抬头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他在召愿。”
杜娘子一怔:“愿也能召?”
“能。”判吏声音极冷,“人心里的愿,一旦与名利、恐惧、旧誓绑在一起,就会被人拿来当绳。财神要让所有借过关圣名的人同时起念,逼关羽退一步。退一步,便能把今夜正名成争位;争位一旦成了法,伪神便还有活路。”
关羽立在碎门前,断义刀已横在身侧。那刀并不发狂,也不外放惊动地的煞气,只像一泓压住秋水的冷铁。可他能感到,周围四起的愿力正在抽紧,像千百只无形手掌抓住刀锋,想把他往后拖。
先是东庙军灯下的愿。
灯影里浮出一队队披甲亡魂,他们口里念的不是“护民”,而是“求胜”“求封”“求不败”。有人死前欠过军粮,有人烧过民宅,有人借军令斩过不肯交粮的村户。可到了今夜,这些杂乱的愿都被同一尊伪神接住,变成一句整齐的话:只要能赢,便是义。
紧接着是西会馆的愿。
票号、商行珠子噼啪作响,嘴里的是“守约”,心里想的是“别让我吃亏”。有人确实守信,可也有人趁乱克扣脚夫、压住死账、借关公名逼同行低头。财神将这些愿也拢在一处,化成另一句:只要能稳,便是义。
南巷赌庙最先乱起来。
杂色灯下,赌徒、地痞、保人、押客、讨债人纷纷显形。他们愿最杂,却最烈。有人愿翻本,有人愿保命,有人愿借神压人。一个个念头都不一样,可被财神一牵,竟都变成了“关爷替我做主”。
“他这是把众生愿揉成一团。”周仓从碎门旁撑起半边身子,咬牙道,“揉成一团,就好推着走。”
“不是推着走,是拿来挡刀。”关羽道。
话音刚落,那团由万庙、会馆、军营、赌庙牵来的愿力,果然在半空凝成一道厚到可见纹路的愿墙。愿墙表面浮着无数张脸,有老有少,有善有恶,有清醒也有糊涂,全都在同一句话:关爷,你该体谅我们。
体谅。
这两个字最软,却也最难斩。
杜娘子望着那堵愿墙,手心竟生出一层冷汗。她最恨的原本是财神借名害人,可此刻看着那些曾去庙里点过头、求过一缕庇护的人,她又忽然生出一丝迟疑。因为其中有些人并非生作恶,只是活在乱世里,向来习惯把神当成最后一条退路。若一刀全斩,
她正犹疑,关羽已先一步察觉。
“你在怕什么?”财神隔着愿墙,淡淡开口,“怕伤了人心?你若真要正名,就得承认,众生愿并不都干净。可你若连这点都不肯碰,那你守的不过是自己的脸面。”
关羽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抬手。
断义刀出鞘三寸,青白刀芒如裂云。
“我斩的不是众生愿。”他,“我斩的是你拿愿作绳。”
刀芒向前,却没有劈向那堵愿墙,而是落在愿墙与愿墙之间最细的那一道牵线。那线极细,却最关键。正是它把军愿、商愿、赌愿、庙愿和求护的残念强行串成统一口径。线一断,整面愿墙便剧烈震荡。
可财神早有准备。
第二层愿线立刻从各庙香炉、会馆匾额、军营旗杆、赌坊梁柱中弹起,如万根金丝补上断口,竟比先前更紧更密。
“你看。”财神声音里带着一点冷笑,“你斩得断一线,斩得断千线么?你手里那把刀,斩得断人想赢、想活、想不吃亏的心么?”
关羽没有答,只将断义刀缓缓提平。
他当然斩不断人心本身。人有欲,有怕,有求生,有私念,这些都不是刀能一概除尽的。可他要斩的,也从来不是欲望本身,而是欲望披上神名后,拿弱者垫背的那一层皮。
“青龙刀曾随我过阵前。”在,斩的也不该是众生愿,而是愿背后的假理。”
他罢,刀锋一转,不再正劈,而是斜斩向半空中那尊伪神虚影的膝侧。
那一刀看似平平无奇,落下时却带出一条极长的青影,像真有一条青龙自刀脊翻身而出,顺着愿墙缝隙钻入。愿墙本该坚硬,但在那青影掠过时,所有被强行捆在一起的愿线都开始一根根发颤。不是断,而是松。
军营里那句“只求不败”的愿,忽然被人从根上拽出另一层:不败,不该建立在烧民粮上。
会馆里那句“只求稳赚”的愿,也忽然翻出另一层:稳赚,不该靠吞脚夫工钱。
赌庙里那句“只求翻本”的愿,更是露出底色:翻本不该等于让旁人替我破财。
每一层愿被松开后,原本裹在里面的阴影便露出来。那不是众生愿本身的罪,而是财神故意把不同的愿揉成一团,让他们互相遮住彼茨错,再一起跪向伪神。
“他在用众生自己的念头养神。”杜娘子这才看明白,“越是杂,越容易被他混成假义。”
“所以刀不能乱斩。”关羽道,“得让愿自己分开。”
断义刀再起,这一次却没有直接落在愿墙上,而是沿着军、商、赌、庙四个方向分别点了一下。四点刀光像四枚钉子,钉住了四种最重的愿心,让它们在各自位置上显命的血纹便再遮不住。
商愿一显,压货压工的黑线便现出原形。
赌愿一显,借神骗财的暗契便自己浮出。
庙愿一显,那些真正只是求平安、求亡魂回路、求家门别再死人者的清光,也跟着亮了起来。
这一下,众愿不再是一堵墙,而成了四面彼此相望的镜子。
镜子里,善与恶混在一起,却再也无法互相顶替。
无义财神脸色终于沉下去。他没想到关羽会用这种法子,不是强斩,而是分愿。愿一分,许多原本能藏在集体口号里的罪,便不得不自己站出来。
“好手段。”财神缓缓道,“可你这样做,只会让更多人知道自己不干净。知道之后呢?他们会恨你。”
关羽冷冷看他:“恨我,也比恨不清账强。”
“你真要下人自己分账?”
“是。”
“那你就去问。”财神忽然抬手,愿墙后方竟生出数十道门户,每一道门里都传来一串不同的人声,有的求保,有的求胜,有的求翻本,有的求免罚。那些声音都在叫关羽的名,都在试图把他拉进去,拉回到“你替我做主”的旧路上。
财神笑了:“你不是要正名吗?那就问遍下背义人,看他们愿不愿把你名下那一层假账吐出来。”
周仓怒得要冲,却被关羽伸手拦住。
去跟人心硬碰。我若不去,便等于把人间这场账让给他;我若去,便正好把该问的都问一遍。”
他收刀回鞘,转身看向青灯判吏。
“开路。”
判吏提笔在副簿上重重一划,低声应道:“开问案。”
于是,碎门之外的万庙灯火,第一次不再只是照出伪神,而是顺着四面门户,照向每一处借关圣名立过誓、背过义、欠过漳地方。关羽踏出北城,青龙刀不鸣,却比鸣更重。因为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要问的不只是财神,而是下所有曾拿他的名护私欲的人。
而第一道门后,正等着他的是一张熟面孔。
“别急。”关羽看着那些门户,眼神比刀更沉,“他想把我拖形,不再彼此遮掩。
军愿一显,压民关羽低声道,“斩的是敌胆,不是百姓命。如今这刀仍是否会连他们最后一点倚靠也斩碎?、码头和货栈里的人影一层层叠出,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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