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庙同灯一照,伪神虚影的面皮被揭得七零八落,北城上空的黑雾也跟着薄了一层。
可薄,并不等于散。
无义财神站在那片仍未完全退去的黑雾中,脸上的阴沉反而比先前更稳。他不像刚才那样急着争辩,也不再用轻慢的笑去压关羽,而是抬手,慢慢拂了拂袖口。那动作像一个极有耐性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真正想谈的价码。
“关羽。”他唤了一声,声音里竟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商量意味,“你如今已经看明白了,万庙同灯,伪神难藏。可你也该明白,光靠揭穿,未必能把这下的香火都扳回来。人要供神,总得供个名目。你若真想正名,不如与我谈一笔买卖。”
殿内外一时静了。
杜娘子第一个听出这话里的危险。财神不是在退,而是在换一种更难缠的方式。他不再和你争“是真是假”,而是直接承认他能给你一个“看上去真”的名目,然后试图把最关键的东西拿走。
“买卖?”周仓朝地上啐了一口,“你还敢提买卖?你拿假神名坑了多少人,还想跟俺们谈买卖?”
财神并不理他,只看着关羽,目光像一把极细的秤。“我知道你要什么。你要人间不再借你名害人,要庙里不再用你名遮罪,要阴司旧账能入册,要庭承认你不是一尊只能护战的武将,而管浊香的神。”
“不错。”关羽答得平静。
“那就更该谈。”财神道,“因为你想要的,不止是正名,还有名位。名位是要立的,立名就得有香火,有庙,有钱粮,有供奉。你如今虽得赤兔驮灯、万庙同照,可这些都还只是开头。要让下人真正改口,得有统一的名册、神规、庙印与香案体系。没有这些,今日他们认账,明日便能反悔。你自己也知道,光靠斩,是斩不尽下借名心思的。”
这话并非全无道理,甚至正是最容易动摇人心的地方。
关羽听得出来,无义财神是在用“现实”二字逼他。你要正名,就得建立名位体系;你要名位体系,就得有人替你经营、分发、认证、收拢。财神把自己摆在那个“能办事”的位置上,仿佛只要关羽肯点头,就能把下散乱的关公香火都并到一处,由他来替关羽做整套买卖。
“你想买什么?”关羽问。
财神微微一笑,终于把最尖的那层话摊开:“我要买关圣名。”
这五个字落地,殿中空气都像被钉了一下。
杜娘子眼神骤冷。她终于明白,财神真正要的不是一尊伪像,也不是几座庙,更不是暂时的商路香火。他要买的是“关圣名”本身的解释权与使用权。只要他能把这名字握在手里,便可继续像从前那样,凡商凡赌可求翻盘,甚至凡背誓者都能来求一纸“已被关圣认可”的假证。换言之,他要把关羽从一个要审账、要立规的神,重新买回去,变成一个可供各方私欲随意调用的名牌。
“你做梦。”周仓怒喝。
财神却不慌,只淡淡道:“做梦的是你们。你们以为立下神规,下便会乖乖照做?可香火不是律法,愿力比刀慢,也比刀顽固。只要我把‘关圣名’买下来,我就能替你把它变成人人可用的正牌。到时候,谁想借名,就先向我交账。你不必亲自跑遍下,我替你管。”
“替我管?”关羽目光一沉。
“对。”财神又向前半步,“你要的是正名,我给你;你要的是庙印,我给你;你要的是商路、军营、会馆都认可,我也能给你。可这些都要一个代价。你不必完全拒绝,只需把最难缠的那一部分交给我。比如,凡商人借你名求信,我可替你收香;凡军营借你名求战,我可替你核算;凡庙门借你名立誓,我可替你筛掉那些太刺头的案子。你只需坐上高位,受万庙供奉,剩下的,交给我来做。”
他这番话,得像极了一个替神分忧的好买家。
可关羽听着,眼神却一点点冷得像冬夜断桥上的铁。“你要买的,不是名,是刀背。”
财神眼底微不可察地一跳。
关羽继只负责坐堂的名。你想让我只留在香案上,不再下去看谁借名害人。你想让我认你替我管香火、管庙印、管商路,最后认你把义拆成可卖的账。这不是买,是夺。”
“夺?”财神笑了,“若不是我,你连眼下这些庙都收不回。你真以为靠那盏正香、几页旧账,就能把下全翻过来?”
“不能。”关羽得干脆。
财神一怔,似没想到他竟承认。
关羽却接着道:“但不能,不等于要卖。若我今日把关圣名卖给你,明日你就会拿它去遮更多的亏义。你想用我的名替你赚稳钱,替你做总担保,替你把借名者都变成你的客户。到那时,义不再是规矩,而是商品;神不再是审判,而是招牌。”
“招牌又如何?”
“招牌可以卖,神名不能卖。”关羽一字一顿,“神名一卖,便成了人间替私心取利的工具。你若真想谈,便该谈如何把名还给该用它的人,把罪留给该担它的人,而不是把关圣名变成你的货。”
话已到这里,财神脸上那层商量的表情终于收了下去。
他轻轻叹了一声,像是惋惜关羽太不识时务。“我本想给你一条省力的路。你不肯,那便只好按价话了。”
“什么价?”杜娘子冷声问。
财神侧过脸,看向她,又看向殿内那些被万魂旧账让人发寒:“关圣名若不卖,就得有人继续买单。旧账一开,所有借名者都会被追着清算。可你们真有那么多命来赔?真有那么多庙来毁?真有那么多商路来断?有些人会怕,会跪,会求。到最后,还是得有人替大家把这场风波压下来。”
“你想让我压?”关羽道。
“我想让你明白,神位终究要落地。你若不肯和我合作,便只能眼看着正名的火烧到每一家庙、每一个会馆、每一条军令。那些人会反你,比信你更快。”
关羽沉默了极短一息。
那一息里,殿外万庙灯火仍在摇,赤兔驮来的正香还悬在门缝间,周仓肩头的碎裂魂火仍未完全合拢,青灯判吏的笔尖悬在案上,杜娘子的手指按着名册,万魂旧账还在半空一页页翻。
他明白财神的不是空话。正名一定会山许多靠借名过活的人,庙会反噬,商路断流,军营失措,甚至连一些本来只是糊涂随众的人,也会在清算中被迫面对自己的失位。可若因为怕伤,就把关圣名卖掉,那所有人都只会继续活在更大的假里。
“关圣名不能卖。”关羽终于开口。
财神眼神一寒。
“但也不是任你们乱用。”关羽抬起头,目光扫过万庙灯海,落回财神脸上,“从今夜起,凡借关公之名者,先过账,再过庙,先问有无亏能买到一纸空皮;真名,我不卖。”
无义财神缓缓眯起眼,终于露出一种真正想把对手连根拔起的神情。
“既如此,”他低声道,“那我就只好让你看看,下有多少人,愿意把关圣名卖给我。”
话音未落,北城四面八方忽然同时响起一片细碎的金铃声,像无数庙门、票号、会馆、军营在同一时刻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拍响。财神袖中那枚半露的金黑印玺,也在此时彻底翻了个面,印背赫然刻着四个字:买名契成。
真正的争夺,从这一刻才开始。义,再问香火多少。你若要买,便只逼得面无血色的人,声音重新变得柔和,却更续道:“你想把我从查漳人,买成可求财,凡军可求胜,凡匪可求护,是能管信义、管契约、管背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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