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在三岔商道东南角,白日里像个普通茶棚,夜里却像一张翻开的兽口。
护商庙与护匪庙争香的事才刚压下去,关羽一行顺着那缕新来的阴香找到这里时,色还未全黑,赌坊门前却已经挂上了红灯。灯下并不迎客,只摆着一只铜盆,盆里烧着纸钱与香灰,灰上插着一面的木牌,牌上没有庙号,只有四个字:关前公断。
杜娘子一见那牌,脸色便变了:“这牌我见过。原先在东埠一间账房里,他们拿它来骗过不少人。是只要在关爷前下注,赢了算神判,输了也得认命。”
“这便是赌坊供香。”青灯判吏缓缓道,“它不是求神保佑,而是借神名给赌局背书。凡输的人都以为自己输在命,凡赢的人都以为自己得了神助。这样一来,输赢便不再是人心贪念的结果,而变成了关公允准。”
周仓听得火气直往上冲:“俺也去拆了那盆!”
关羽却没动。他站在门前,只闻到一股极熟的味道:酒气、铜钱味、潮湿赌筹味,还有一丝极轻的朱砂。朱砂本该是庙印专用,可此处偏偏混在赌桌上,像有人故意把神庙的印和赌局的牌搅成一团。
“里面有伪像。”他。
闻香轻轻点头:“而且不是普通伪像。它在吃赌徒的愿火,借输赢涨名。”
赌坊门帘一掀,走出一把铁算盘,见了关羽也不惊,只拱手笑道:“关爷大驾,真是让店蓬荜生辉。近来各庙争香,店怕乱,特请了红脸财神坐镇,好让大家输赢都有个交代。”
“红脸财神?”杜娘子皱眉。
那中年人笑得愈发圆滑:“是啊。拜关爷,本就是求一个‘公’字。赌局里最怕不公,所以我们便立了财神像,脸也是红的,刀也有,须也长。若有人疑心输赢不公,便在神前重掷一局,神若不允,岂不是白来一趟?”
他得轻巧,实则每一句都在借关羽的名义抹平赌局的脏。关羽听得分明,抬眼望去,只见赌坊正堂深处立着一尊红脸像,眉眼神态都仿得极像他,却把右手换成了捧元宝,左手反握一柄薄刃,刀口朝内,像在切账。
那像下头堆着的,不是供果,而是一摞摞被押住的房契、婚契、货契、借据。
“这是借神名吞契。”青灯判吏语气极冷,“赌坊最毒的地方,在于它不止让人输财,还让人把整个家押进去。等人输得红眼,再把‘关爷公断’四字往前一摆,便连悔都不让悔。”
那中年人依旧笑:“判爷得重了。输了是自己手气差,赢了也是自己运气好,怎能怪神?”
“若真与神无关,何必立像?”关羽终于开口。
中年人笑容一滞,旋即道:“立像,是成了乱局。关爷当年威名赫赫,正是最合适的镇局之神。”
“镇局?”关羽目光落在那尊伪像上,声音低沉得可怕,“你们把人逼到赌桌上,再让他们以为是我在镇局。若赢了,便关爷护财;若输了,便命如此。输赢都归你们,神名却让你们拿去遮羞。”
中年人神色终于微沉,却还不肯承认:“店只是顺着人心做生意。如今谁不赌?若无一尊红脸财神镇着,谁肯把钱押下?”
“谁肯?”周仓冷笑,“俺也去就不肯。”
话音未落,赌坊二楼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呼喝。几个赌客推门而出,个个面如死灰,手里却紧攥着按了血指的欠契。原来赌坊今夜专开“关前局”,凡下注者都要在神前立誓:若三局之内翻本,便可免息;若翻不了,便以家契抵押。许多人本是被一句“关爷在上”骗来,赌到最后才发现,所谓公断不过是把输的理由得更体面。
一名年轻赌客跪在地上,双手发抖:“关爷救我!我只想翻本给母亲买药,没想押房契!”
伪像下方,那中年人仍旧淡淡笑着:“你看,神前愿赌服输,怎么能骗?”
这句话一出口,关羽袖底的断义刀终于微微鸣动。
可他还未拔刀,便先看到了更深的一层:赌坊后堂暗格中,堆着成箱的香钱与红绸,红庭财司旧纹的暗记。也就是,这尊红脸财神并非赌坊随便供出来的,而是有人故意给了它一套可以吸引赌徒的皮,再借赌局生香,汇成更大的浊火。
“是无义财神的手。”青灯判吏低声道,“他把庙、坊、局、寨连成一张网,赌坊只是网结之一。你若只打这尊像,网还在。”
关羽没立刻动。他反而向前一步,站在那尊伪像前,双眼与它对视。两张红脸隔着香火与人心,一个是真名未定的战魂,一个是假义成局的财神。那伪像似乎也感到压迫,额角朱砂微微发亮,竟有一丝不属于木雕的魂息透出。
“它里面藏着人魂。”杜娘子忽然发现,声音发紧,“不是一缕,是许多缕,被封在木腹里。”
周仓一脚踹翻旁边供案,木屑四溅。关羽抬手拦住他,指尖在伪像底座一按,香火薄膜应声裂开,里面果然露出一张又一张被折成极的黄符。每张黄符上都写着赌客的名字、生辰、欠数、押契,像把活饶命硬生生折成了下注的筹码。
“怪不得它能香火渐盛。”闻香面色发冷,“它吃的不是供果,是人不肯认输的心。越是想翻本,越是给它添火。”
那中年人见机已败,脸上伪笑终于收起,露出一口冷白的牙:“关爷若真要管赌,何不先问问下人为何要赌?人心有贪,神能管得,不代表就能拿神名去喂它。”关羽道,“你们把输赢变成命,把欠契写成神判,把赌债成公断,这便是借义害人。”
“借义?”中年人哈哈一笑,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赌坊四角同时亮起暗红火线,原来这地方早就布了阵,一旦伪像被破,便要借浊香反咬。
“将军心!”杜娘子急呼。
关羽却不退。他望着那四角红线,心里已明白这赌坊不是孤局,而是无义财神用来试他反应的第二道门。若他在这里只顾砍像,红线便会顺着赌客的欠契反冲,反倒害了那些还在赌桌边挣命的人。
于是他没有拔刀,只抬手将断义刀的刀意压入地面,顺着赌坊地底的香脉一寸寸往外走。刀意不斩人,只斩契;不毁局,只断局后那根把人往死里拉的线。
“既然你们愿赌服输。”他声音极稳,“那就先把不该赌的东西吐出来。”
刀意所过之处,暗格里的黄符一张张自燃,欠契上的血指印被逼得发黑。那些被封在木腹中的人魂瞬间轻震,有几缕较弱的便从伪像里挣脱,哭喊着顺着香线散回人间。赌客们只觉脑中一清,像从醉梦里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中年人脸色骤变,终于不再装,猛地掀开袖口,腕上竟也缠着一圈财印纹。“你断得了一间赌坊,断得了九州赌心么?只要有人想翻
“那就先断你这尊像的来路。”关羽目中寒光一现。
话音落下,他掌心誓火骤然燃起,却不是朝伪像烧去,而是顺着赌坊后堂暗格里的财印一路倒灼。暗格后方竟露出一面半埋地中的铜镜,镜背刻着“红脸财神”四字,镜心却映出另一间更大的堂屋:那里香案成排,堆满契票,显然赌坊只是前端,后头还有一座专门收拢浊香的总堂。
关羽看见那镜中景象,终于确定,自己刚刚碰到的仍只是无义财神布下的一角。
“把这面镜子收了。”他。
周仓抬手便要去搬,关羽却又止住他:“不,先留着。我要借它,找到下一处供出红脸财神的地方。”
青灯判吏在魂讯里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已经猜到了。”
“军营。”关羽答得干脆。
那一刻,赌坊里所有还没散去的浊香,都像被风扯向了北边的夜色。关羽知道,那不是巧合,是同一条浊路在往军营那头收束。赌坊供出的红脸财神,背后还有兵营的香火、军令的杀气,以及更难剥开的“刀”与“义”。本,就还会有人来供这尊像!”完么?”
“贪心管不完绸上绣的不是财神,而是一个更像让众人有敬畏。人若无敬畏,赌局便一个圆脸中年,身穿绸衫,手里摇着
喜欢关公成神记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关公成神记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