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庙同名的消息才在门下传开半日，最先躁动的不是神册台，也不是香火司，而是九州各处商路上的庙脉。
东南三埠、北地两关、沿河七码头，凡是挂着关公金身的庙门，这一夜都像被无形的手同时拧紧了门闩。香火本该顺着正路上，偏偏近来断义刃挂在南门外，庭又把誓权共录之事传了下来，各地庙祝便都坐不住了。有人怕原先立下的私约被翻出来，有人怕商队不再认自家门路，有人则更直接，连夜把原先“护商庙”的匾换成了“护匪庙”旁边的新副匾，是义薄云，实则明目张胆地把接口朝向更脏的那一边。
关羽收到第一缕庙脉回响时，正在南门外看那几缕被扯乱的香线。那香线不是虚雾，而是人间一座座庙的供单、誓签、账册、香炉灰、庙祝指印一层层缠出来的路。凡有人在庙里过一句“关爷保我”，那句愿望便会沿线结成细结；凡有人借神名压过别人一头，那结便会发黑。如今黑结成串，正顺着商路往同一处聚。
“护商与护匪，只差一张脸。”青灯判吏将新送来的案牍摊开，手指点在其中两页上，“这两座庙，一个在南埠，一个在北寨。南埠自己是替商队守货，北寨自己是替山口挡贼。可两边用的都是同一套香路账，甚至连供神的红布都出自同一个会馆的染坊。”
杜娘子低头看去，脸色微白。她从会馆出来，最明白账本上的字能怎么变脸。白纸黑字写着护商，底下压着的可能是借利滚利的旧契；白纸黑字写着护匪，底下压着的也许是山路上抢来的货。他们都爱拿关公的脸作门面，因为那张脸最容易让外人信，最容易让弱者让步。
“有人先在商路上立了香约，再把不肯交利的人成不敬神。”她低声道，“商庙里供着刃，匪庙里供着账，最后倒霉的都是过路人。”
周仓哼了一声：“那就直接砸了。”
“砸庙容易，断根难。”关羽开口，声音平稳，却把所有人都压住了。他望着云下那两座庙脉最强的香线，知道这回不是一时一地的歪念，而是整个商路的香火正在被人偷换。若只砸一座庙，另一座很快会借机把话讲圆；若只斩几个人，后头会有更多庙祝、会馆、护院、山寨继续往同一口锅里添火。
闻香把一枚铜铃递给他：“两庙争香，必有一方先动。你若想查根，今夜最好亲去人间一趟。不是以神威压人，而是以香线回听庙中原话。”
关羽接过铜铃，指节微收。他并不喜欢这种慢法，可这一路他已看明白，若神只会挥刃，不会听账，便永远追不上无义财神在下界布下的网。
“周仓随我去。”他。
“俺也去？”周仓一愣。
“你鼻子比我灵。”关羽道，“护匪庙里若藏着红痕腥、香灰、偷来的旧符，你先闻出来。”
周仓咧嘴一笑，赤魂里那点火气终于活泛起来：“俺也去，一准闻得出。”
当夜，关羽并未大张旗鼓下界，只借香线作桥，魂光压到人间一处三岔商道上。簇本是南北货物往来的要冲，白日里车马相接，夜里却空空荡荡，唯有两座庙对着立在道旁，一东一西，各自门前都挂着新封的红灯。
东边那座名为“护商庙”，庙门宽阔，香火鼎盛，门内供案上摆着铁算盘、账册、金锭样式的供物，庙祝见人便笑，凡商队过路，只要在神前立一句“货不欺价、路不生事”，便可受神佑一路通达。听起来极像正道，可关羽一眼便看出，庙门两侧贴的不是劝善文，而是压价榜：凡过路商队若不在此庙下注，不交“保路香”，便会被列入“关爷不护”之名册。
西边那座名为“护匪庙”，庙门反倒更窄，门槛更高，门外站着几个腰挂短刃的汉子。庙里供的香炉旁除了刃，竟还摆着几坛酒与几叠白布条，庙祝笑得粗野，山路险恶，匪也有纺规矩，凡入寨的“兄弟”只要在关爷前磕头，便可算结义，不得内斗，不得出卖同道。听上去像是讲义气，实则把“义”直接圈成了匪帮的护身符。
周仓闻了一圈，压低声音：“东边是铁算盘味儿，西边是红痕腥加酒气。东边护的是货，西边护的是龋可两边供的香都带着同一股伪装气，像是被同一人摸过。”
关羽心头一沉。那不是错觉，而是他也闻到了：香灰里都混着相同的朱砂、同样的封印痕、同样的会馆财印。也就是，这两座庙表面彼此争香，实则同源，都是被人故意做成对立面，好让外人以为自己可以在“护商”和“护匪”之间选边站。
“把争香变成争名，把争名变成争利。”青灯判吏的魂讯也随风落下，“这正是无义财神最擅长的手法。他不怕你看见脏，怕的是你只看见两边脏，却看不见两边其实出自一口井。”
关羽抬手示意周仓止步，自己则顺着香线，先去东边护商庙后院。后院里堆着十几口货箱，箱上都盖着“关爷押运”的朱印。庙祝正与几名会馆账房低声话，案上摊着一张长长的路单。关羽只听了三句，便已明白：他们将沿路商队分成三等，愿意交重香的得“正护”，不交的便被故意放给山匪；而山匪若抢了这类队伍，又会有人出面“替关爷调停”，要求商队事后补交双倍保路银。货总归还在流转，可最先受损的永远是路上的商户和赶脚脚夫。
“这不是护商。”关羽声音很低，“这是借神名做收口。”
庙祝闻声回头，见到他魂影的一瞬，脸色陡变，却仍强作镇定：“哪来的过路阴客，竟敢闯庙？”
关羽没看他，只看向那张路单：“你们用关爷名义，把不交利的商队送进匪手，再以匪患压人补交。商人怕失货，便只好继续拜你们的香。如此一来，护商庙便成了护财抽头的口子。”
庙祝急道：“热也是替路上诸商担忧。世道乱，不立规矩，如何保货？”
“规矩是护弱，不是抽弱。”关羽抬眼，目中红光一闪，“你们若真护货，就先让过路者能自己选，不得因不拜庙便失路。若真立义，就该让账房、脚夫、散商也能话，不是只有你们会馆自己在神前定价。”
那几名会馆账房面面相觑，终于露出被戳破后的僵冷。他们不再装恭敬，其中一人冷笑道：“关爷如今神位未定，竟管起人间铺路抽成了？”
关羽眼神骤沉，正要发作，西边护匪庙却忽然传来一阵锣响。山寨口的汉子押着一队被劫下的商车进庙，货未卸完，先把几个脚夫摁在神前跪下，压他们在香灰上按指印，口里念“今后愿与寨中兄弟同进同退”。若不念，便这是不敬关公，护匪庙的“义”就要先从他们身上讨回来。
杜娘子隔着香线看得手指发抖：“他们把神当作刃柄，把缺作刃鞘。”
周仓忍不住了，怒喝一声：“俺也去砸了这群混账！”
关羽却忽然抬手，拦住了他。他看着那一排排被迫跪下的脚夫，忽然意识到，若自己只砸匪庙，东边护商庙便会立刻摆出一副“我才是正统”的嘴脸，继续借商路收钱；若只砸护商庙，匪庙又会趁乱吞货。真正该砸的，不是庙门，而是两庙共用的那张收香规。
“把两庙的供单都拿来。”他。
“什么？”庙祝一愣。
“供单、路单、保路契、结义帖，全拿来。”关羽道，“既然你们争香，就把香后面那张脸给我看清。”
他话音刚落，周仓已飞身入殿，一手按住东庙账房，一手夺过西庙香单。杜娘子也不再迟疑，借着随身卷证，迅速把两庙供单和原誓底册拼到一起。几张纸一对，所有人都看见了同一个印记：无义财神的财印藏在每一道“保路”“结义”“调停”“保货”的字缝里，像一条蛇盘在两座庙的心口。
“果然同源。”青灯判吏的魂讯冷冷落下，“护商庙与护匪庙，表面争香，实际共用一条抽利香路。他们借关公的脸，一边收商，一边养匪，再由匪患反过来压商队入庙。这样香火越旺，越脏。”
关羽看完供单，沉默片刻，忽然将铜铃轻轻一摇。
铃声穿过东庙西庙，直入人间香路。两座庙中所有被偷换过的香气瞬间震颤，凡是与财印相连的地方都泛起暗红。几名庙祝脸色大变，想强行稳住供案，可关羽已抬手按在香线之上，断义刃虽未出鞘，刃意却沿着香脉一寸寸割开那层假义。
“今日不砸庙。”他声音极沉，“先砸你们这条共用的香路。商路若要受神护，便先把收利的人交出来。匪路若要认义，便先把抢来的货吐出去。否则，关公二字从今往后，不许再挂在你们门上。”
东庙账房脸色惨白，西庙护院却扣牙不服：“你敢断我们香？”
“不是断你们的香。”关羽目光如铁，“是断你们借义行利的路。”
他刚要再进一步，远处却有一缕更阴的香风悄然掠过商道。那风里带着赌筹、兵娶会馆印、军营旗，像有人正沿着这条共用香路，把更多庙脉往一处引。关羽眉心微动，知道这不过是第一层裂口，真正藏在后头的，是一座比护商庙、护匪庙更会藏漳地方。
“下一处，是哪里？”杜娘子低声问。
关羽抬头，看向那缕新来的香风，眼底寒意更深。
“赌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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