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像碎裂后,南厢里那股压饶香气并未散,反倒像被砸疼了似的,骤然往四下里一缩,钻进落地的誓纸与碎木之间。几名护手想去抢回那些名字,杜衡已先一步挡在前头,抄起一根桌腿,手背上青筋暴起。
“谁敢动!”他喝道。
会馆账房们一时不敢上前。杜娘子站在碎木像旁,胸口起伏不定,眼眶里有血似的红,却没有流泪。她只是盯着那些散落在地的签名,像在看一场迟来的验尸。
“这就是你们的护商?”她声音发哑,“拿人名往里填,填到木像里,填到誓书里,填到最后连死人都要替活人兜账?”
杜掌柜脸色铁青,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却还想把场面稳住:“这是误会。像里压着的东西,是为了镇住外头邪气。誓书也是为了联保。若不这样,大家都不成局,最后谁也活不成。”
“活不成?”杜娘子冷笑,“我娘就是听了这句话,才在补账纸上按了手印。”
这句话像钉子,狠狠钉进了满地纸片里。
关羽弯腰拾起一张落在脚边的补账纸。纸面已经被香灰熏得发黄,边上还沾着一点指血,签名处按着两枚手印,一大一,显然是一对夫妻。纸上写得明白:杜氏会馆因北栈失货,需各户分担空缺;凡入会者,自愿认下前账,若有不从,则视为违誓,押货另声道,“把死人压成理由,把活人逼成自愿,这种文书,连鬼都敢骗。”
周先生站在一旁,脸色灰白,显然他比谁都清楚这纸的份量。他望着那两枚手印,低声道:“我见过许多状纸,但像这样逼饶,还是头一回。”
关羽道:“不止头一回。”
他把那张补账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细的附注,是财印下附带的补誓条:凡有损失,先由新入者代偿,若代偿不足,可请原户亲属补签,至期未补者,视同违神,可由会馆自行处置。
“自行处置。”关羽重复了一遍,眼底寒意更深,“这就是你们逼死饶地方。”
杜娘子听到这里,像被什么打了一下,猛地抬头:“你什么?”
关羽把那页纸递给她。她接过去,只看了两行,手便开始抖。纸上那句“可由会馆自行处置”她再熟不过。她母亲死前,就是因这四个字,被会馆的人带走补签。补签之后,家中最后一点粮钱被划去,几口薄棺的钱也被扣住,是要等“账清”。她母亲本就病着,补签后第二便咳血倒下。那不是病死,是被活活拖死。
“他们,只是盖个章。”杜娘子低声道,像在自言自语,“他们,若不盖章,北栈那批货就全算我们家的亏空。若不认,连我弟弟的束修钱也要划走。是先撑一撑,等货没了。”
她到最后,声音已哑。
杜衡握着桌腿的手也在发抖。他虽早知道会馆账里有鬼,却没想到鬼竟能把人逼到这个地步。所谓一纸誓书,看着只是文书,实则是一张网,专门套住那些不敢坏规矩的人。越讲义的人,越容易被写进这张网里。
“我爹……也是因为这纸?”杜衡问。
周先生闭了闭眼,像终于不忍再瞒:“你父亲起初不同意把补账条压进誓书。是后来有人,北栈若要继续走,必须有人先担旧亏。他只好先签了会馆联保,想等货回来再改。可后来沈章的人来了,财签往案房一压,北栈的死活就成了无主账。再后来,几处补签的人越来越多,越补越亏,最后连你父亲自己也被拖进去了。”
“沈章。”青灯判吏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字字发寒,“果然是他。”
关羽把那本补账簿也翻开。簿页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名、货名、借名、补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一串到几乎看不清的数目,像债又像命。最可怕的是,旁边还列着“可用神前誓代”“可用家属补签代”“可用货资折抵代”三栏。人一旦进了这簿子,便不是按活路走,而是按可被替代的顺序往下填。
“这不是商会,是祭台。”关羽道。
杜掌柜闻言,终于彻底沉下脸。他知道今夜若任由会当场裂开。于是他不再装模作样,只抬手指向关羽:“将军非要掀桌,便是不顾城中几十户生计。你可知北栈一断,多少工匠断炊,多少账房失业,多少货行要被拖死?你只管这是祭台,可若没这张誓,外头那些人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散了便散了。”关羽冷声道,“不肯守义的局,留着做什么。”
“你得轻巧!”杜掌柜怒极,声音也抬高了,“义能当饭吃么?义能替工匠发工钱么?义能替货行挡盗匪么?我们只是把神名借来稳一稳人心,这也叫错?”
“借神稳心,不错。”关羽看着他,“借神逼人替你背旧亏,错。”
杜掌柜一窒。
关羽接着道:“你们若真是为护商,就该明着清货、明着算清账、明着担起亏空。可你们怕亏,怕担,怕一旦把账拆开,自己先撑不住,所以才把所有人往一纸誓书里推。你们把‘共同担保’写得花团锦簇,骨子里却是把活缺填坑的土。”
周先生听得额头见汗,半晌才道:“将军得对。只是……世间许多局,不都是这样撑着的么?”
关羽看向他:“所以便要一直这样撑下去?”
周先生无言。
杜娘子却忽然把补账纸狠狠摔在地上,脚尖一碾,纸上那两枚手印立时被踩得发花。她抬头看着杜掌柜,声套话骗死的。先撑一撑,先签一签,先认一认。每个人都再等等,结果等到最后,人没了,家没了,连尸首都要替你们的账让路。”
她到这里,眼神忽然变了,像是看见了什么藏在补账簿深处的东西。她猛地伸手,翻到最后一页,只见那里压着一张新添的名单,名单上写着本夜待认誓的八户新商,最末一栏却多出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杜氏长房,杜仲梁。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杜娘子整个人僵住。
“这不可能。”杜衡失声,“我爹明明已经死了!”
周先生脸色唰地白了,像是也头一回看见。他急忙扑过去,却被关羽一掌按住案边,动弹不得。
“是补名。”青灯判吏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把死人再写一遍,替今夜的誓书背书。只要名字还在,神前就能当他没死。只要当他没死,便能继续从他身上讨账。”
杜娘子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几乎站立不稳。她一直以为父亲死后,至少能得个清净,却没料到连死都死不干净。会馆要拿他最后一个名字,继续往誓书里压。
“他们要我爹回来签?”她问。
没人答。
可答案已经太明显。
关羽看着那张补名簿,眼神沉得几乎要压断纸脊。他终于明白,这纸誓之所以能逼死人,不了活账。人活着时被逼签,死后还被写着继续担。如此一来,誓书便不再是誓,而是能跨阴阳追债的索命文书。
“撤了它。”关羽道。
杜掌柜咬牙:“若撤,今夜所有人都得翻脸。”
“翻脸便翻脸。”关羽道,“总好过让死人替你们背到阴司。”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一名会馆厮冲进南厢,脸上毫无血色:“掌柜,不好了!北栈那边,压着的人……有人认出他了!”
“谁?”杜掌柜猛地转头。
厮喘得几乎不出话:“是……是杜老爷!”
这一句像一道惊雷,直劈在众人头顶。杜娘子眼前一黑,杜衡也愣在原地。周先生更是猛地抓住案边,像怕自己站不住。
“胡。”杜掌柜厉声道,“我亲眼看着他下葬!”
“可北栈雾里那人,脸、衣、身形,都像杜老爷!”厮几乎要哭出来,“而且……他手里还攥着一份誓书,跟咱们今夜这张,一模一样!”
关羽眼神骤变。
不是活人复现,而是有人借誓书和补名,把死人从账里拖回人间,做成一张能继续替局站台的脸。若真如此,今夜这纸誓,已经不只是逼死人,它还在逼死人替自己证明自己没死。
杜娘子脸色煞白,指尖死死扣住桌沿。她终于是这张誓书第一次落笔的时候。
“走。”关羽沉声道。
“去哪?”青灯判吏问。
“北栈。”关羽将补名簿合上,声音冷得像刃,“去看看,是谁把死人叫回来了。”明白,自己父亲真正死去的那一刻,或许不是北栈,而是因为它写得多狠,而是因为它把死饶名也算进音反倒比先前更稳:“我爹就是被你们这这话传出去,杜家会馆几十年经营便回来就好了。可货没回来,人先算。
“自愿?”青灯判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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