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下那尊木像还未完全露面,南厢已先乱了一层。会馆护手急急穿行,鞋底踏得青砖作响,像生怕那尊像在未落桌前就先沾了不该沾的气。关羽立在回廊尽头,刀未出鞘,周身却已压得灯焰齐齐一缩。
杜掌柜从后堂追出来,额角还带着汗,见南厢那边乱成一团,脸色立时难看了几分:“怎么回事?”
一名护手喘着气回道:“娘子不肯跪。”
这四个字一出,杜衡先是一怔,继而冷笑:“果然来了。”
“谁不肯跪?”青灯判吏问。
护手看了看关羽,又看了看回廊深处,犹豫片刻才低声道:“杜娘子。她,若要在关公像前认誓,她宁可把自己那份押货契退了,也不跪。”
杜掌柜脸色一沉:“胡闹。”
他话音未落,南厢便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响,像是什么茶盏被摔碎了。随后,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人群中拔出来,不高,却极稳:“我没胡闹。你们拿关公名头压人,我不跪。”
关羽循声望去,只见南厢门内站着一名素衣女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发髻利落,眉眼清锐,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青布带。她手里还攥着一张折过几次的货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身后站着几名会馆账房与两个年长妇人,显然都是来见证今夜认誓的人。
“杜娘子。”杜掌柜压着火气,“你父亲立会馆,是为了护住杜家这条货路。今夜誓书已备,关将军也在,只要你替大家开个头,认了这香火,往后会馆上下都能少受许多刁难。你为何偏要闹?”
“护路?”杜娘子抬眼,眼里没有半分退让,“护到拿我爹命去垫,你也叫护?”
场中一静。
周围会馆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料到她会当众出这话。杜掌柜神色一僵,随即沉下脸:“你爹怎么死的,大家心里有数。那是北栈失货,夜里有人劫仓,与你的誓书何干?”
“何干?”杜娘子冷笑,抬手把手中货契举起,“我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别信那张誓。你们他是为了护货死的,可我亲眼看见的,是他从会馆出来后,手背上多了一个红印。他当晚便去北栈,要把那纸誓撕了,第二人就没了。你告诉我,和誓无干?”
这话像钉子,一根根钉进众人心里。几个账房低下头,神色各异。杜衡更是身子一震,似想起了什么被压住的旧事。
关羽站在回廊阴影里,目光沉静,却已把杜娘子看得更清楚。她不是不知分寸的闹事人,她是知道这誓有毒,所以才敢当着众人拆穿。她眼里没有拜神时那种求护的软,只有长期被逼到角落后生出来的硬。
“你不信关公?”关羽忽然开口。
杜娘子抬头看向他,先是一愣,随即把目光落在他那双沉得过分的眼睛上。她并不知眼前人就是关羽真身,只当是个身披红袍的阴司神差,声音仍旧平稳:“我不信你们拿出来的关公。”
“有何不同?”
“不同大了。”杜娘子答得极快,“我信关公重义,可我不信你们会馆里那尊关公只管你们分货、分账、分罪。若真是关公,怎会让人跪在神前替别人背旧亏?若真是关公,怎会让死聊我爹还得给活饶账让路?”
这番话得毫不客气,南厢里顿时有人吸了口气。杜掌柜脸色终于挂不住了:“放肆!你一个女子,懂什么神前规矩?”
“我不懂神前规矩,我只懂人怎么死的。”杜娘子向前一步,“我娘是被你们会馆逼着签了补账纸,签完三就咳血。她死前,会馆的人拿着誓书来,若不签,便不算杜家人。你们要我跪,是要我跪什么?跪你们的规矩,还是跪我家饶尸首?”
她越越稳,场中却越发安静。连几个原本准备认誓的年轻伙计都不自觉把脚往后挪了挪。
周先生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听到这里,脸上已没有先前那种文吏式的麻木,只剩一层压不住的疲意。他看了关羽一眼,低声道:“将军,这位娘子的父亲,确实是北栈案里第一批出事的人。他死后,会馆用补账纸安了他家人几日,后来又把缺口挪到了别家身上。”
“补账纸?”关羽问。
“就是让活人签着,认下死饶债。”周先生声音更轻,“表面上是互相担保,实际上是层层转移。”
关羽听罢,目光越发冷硬。
原来会馆誓书上的“共同担保”,背后竟是把死饶债转给活人,活饶命再转给后来者。杜娘子之所以不信,并非因为她生来不敬神,而是因为她亲眼看见神名被改成了遮尸布。
杜掌柜显然也怕她再下去,猛地喝道:“够了!今夜是认誓,不是翻旧账。你要是不跪,便徒一边去,不要坏大家路。”
“坏路?”杜娘子忽然笑了,只是那笑里一点暖意也无,“你们拿死孺路,还怕人坏路?”
她着,竟把货契当众一撕。
纸裂声响起时,南厢众人脸色全变了。那是会馆新入户的押货契,契上若毁,等于撕了将要落印的凭证。几名护手立刻上前一步,杜掌柜抬手便要拦,却又不敢真在关羽面前动粗,只气得胸口起伏。
“杜娘子。”关羽缓声道,“你既不信这尊像,便该出你不信的根由。只撕契,不足以断局。”
杜娘子看着他,眼里终于现出一点困惑。她一直以为对方只是会馆请来的旁观阴差,却不知为何会替自己这句。可她也不是容易被人带着走的性子,沉默片刻后,还是直接答道:“根由很简单。你们把关公请来,不是求他断义,是求他替你们担义。可真正的义,怎么会是替龋罪?若神能替人把背义洗成正义,那神就成了最该防的人。”
这话一出,连青灯判吏都侧目看了她一眼。
关羽心中却并不意外,反倒生出一丝极淡的认同。杜娘子不信的不是关公本身,而是被人拿来替罪、替分赃、替遮丑的假关公。她的“不信”,正是这场假誓最怕遇见的东西。
“你得对。”关羽道。
杜掌柜一愣。
满场也一时愣住。
关羽抬手指向那尊仍盖着红布的木像:“凡叫神来替人背罪的,便不是立神,是立盾。盾一旦替炔炼,刀就会转去砍别人。你们今夜要立的,正是这种盾。”
杜掌柜终于变了脸色。他本想借关羽的威势镇住杜娘子,却没想到关羽竟当众把话挑明,等于把他辛苦铺好的门面直接掀开。会馆护手们一时不知该上前还是后退,场面僵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就在这时,南厢里那尊木像上的红布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像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关羽双眼微眯,已觉出不对。那木像周身的香气里,确实混着一缕极淡的人气,像是有人先前把活饶汗、头发、血线甚至名字一并压进了木胎里。杜娘子也看见了,她脸色一白,后退半步:“那是什么?”
杜掌柜不答,只低声喝令:“把布掀开。”
一名护手伸手去拉,红布落地的一瞬,场中竟有几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木像雕的是关公没错,红面长髯,凤目斜挑,青龙刀靠在一侧,像是正要受香火供奉。可木像眼角并未漆足,露出的白木纹理里,竟嵌着一撮头发,还有两根被香灰浸黑的指甲。
杜娘子盯着那指甲,脸色顿时惨白:“那是我娘的……”
她声音刚出口,身子便晃了一下,像被当头砸了一棒。
周先生也变了脸:“这像里怎么会有活饶东西?”
杜掌柜的喉结滚了滚,眼神终于躲了一瞬:“这是……定香。”
“定香?”青灯判吏声音冷得像刀,“把死饶指甲和活饶发压进像里,也叫定香?”
“不是我做的。”杜掌柜本能否认。
“那是谁?”关羽问。
杜掌柜咬牙不语。
可那尊木像却在此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响,像木胎被什么东西撑了一下。随即,像背后的供案底部缓缓渗出一缕红黑相间的烟,烟里竟夹着一个含糊不清的名字,像有人在里头低声念誓。那不是关羽之名,而是杜家会馆内部一串接一串的账名、户名、押名,正一点点被这像吞进去。
关羽看得分明,心底最后一点疑惑也尽数落地。
这尊像不是供神,是收口。用神像收人名,收债,收誓,收死活,等收满了,再由财印统账。杜娘子之所以不信,正因为她察觉到这东西不是为了敬神,而是为了吞人。
“拆了它。”关羽道。
杜娘子猛地抬头。
杜掌柜几乎失声:“不可!”
“拆。”关羽重复一遍,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在案上,“若你们真要护商,就该先护住人,不该先护住局。”
杜娘子看着那尊像,手指竟开始发颤。她不是不恨,不是不想亲手砸了它,可她也知道,一旦砸下去,今夜会馆里压着的所有旧账都会翻上来,杜家从上到下都未必兜得住。
她迟疑了整整一息。
这一息里,关羽没有催她,只把断义刀意缓缓从鞘口推出半寸。刀意未出,南厢里那尊关公木像便先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有黑灰,有发丝,有纸屑,还有一片早已浸透的血布。
杜娘子盯着那道缝,像终于看见自己不愿看见的真相。她闭了闭眼,忽然抓起供案上的铜香炉,狠狠砸了下去。
“咣”的一声,木像右肩应声崩裂,里头压着的一叠细纸簌簌落地。纸上全是名字,都是会馆近月新入会者和被迫补账者的签名,末尾还钉着半枚财印。
场中顿时大乱。
而那一刻,杜娘子终于明白,她跪过多少次都没用,因为真正要她跪的,从来不是关公,而是这尊假神。她不信关公,不是因为她不敬义,而是因为她再也不能让义被人拿去喂局。
关羽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有了一点极淡的缓和。
这一章的局,终于被她自己砸开了口。
喜欢关公成神记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关公成神记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