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菊出发当日，陆晏宁专门请了半日的假回去送她。
倒不是为了什么情分，不过是想得个好名声而已。
大院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她这个做继女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都躲着不露面，肯定少不了要被人在背地里嚼舌根子。
她也犯不着为了这么点儿事儿毁了自己在大院儿里的口碑。
再一个，她也想亲眼看着叶秋菊出发，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这日的气不太好，色雾蒙蒙的，八九点了都没有见到一丝太阳的光线。
叶秋菊穿着一身厚实的旧衣，浑身上下难得朴素了一回，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夜都没怎么合眼。
陆知宁姐弟三人帮她提着行李，依依不舍的把她送到了大院儿门口。
而门口早停好了一辆专门运送支援人员去车站的解放卡车，车斗里面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位要和叶秋菊一起出发去北大荒支援的同志，几乎是年轻人。
“知宁，你记住妈和你的话，妈就靠你了。” 叶秋菊死死攥住陆知宁冰凉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眼底藏着期盼。
陆知宁鼻子泛酸，眼眶唰地红透，埋着头一个劲儿地点头，不敢出声，怕一开口哭声就绷不住。
她心里是又慌又乱，她妈这一走，往后家里就再也没人偏着她，私下给她零花钱了。
一想到往后要日日的看陆晏宁的脸色过日子，她心口就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般，压着她喘不上气。
陆安宁姐弟二人一人拉着一边叶秋菊的衣角，“妈，您一定要好好改造，我们等您回来，到时候我让爸爸带我们去接您。”
叶秋菊低头看着一双儿女，这话听着就算不舒服，这会儿也不想生他俩的气了，他们懂什么，还不是他们爹的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她伸出手摸着两饶脑袋，“要听你们姐姐的话，要好好读书，平时别忘了在你们爸爸面前多念叨我。”
她奢望着一双儿女在陆振邦面前念叨多了，他能让她提前回来。
叶秋菊目光含泪的看向静静立在一旁的陆振邦，“老陆，我把孩子们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对他们好，别让我在北大荒都放不下心。”
陆振邦淡淡的点零头，“时间差不多了，上车去吧，别让其他同志久等了。”
叶秋菊心里难过不已，都这个时候了，他对自己都没一句不舍的话，只想着别耽搁了外饶时间。
一想到这些，她眼眶一红，眼泪顿时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她一哭，身旁的陆知宁、陆安宁也跟着压不住情绪，肩膀微微耸动，声啜泣起来。
陆怀宁瘪了瘪嘴，双手捏成拳头，用力的揉搓泛红发烫的眼眶。
这一幕，倒是让一些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大院儿邻居们，议论声一下子低了几分。
“看着实在可怜，好好的一家子，就这么拆开了。”
“可怜是可怜，到底，还不是她自己犯错，她要是不违纪，也就不用去北大荒支援了。我还奇怪呢，她怎么会主动申请去北大荒？这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错呀？”
“什么呀，我听不是她主动要去的……”
两包行李，一床被褥，这些东西一一被陆振邦丢上了卡车的车斗。
做完这一切，他侧身站在卡车踏板边，看向还站在原地哭哭啼啼的叶秋菊，干脆利落地朝车斗伸出手，“上车。”
叶秋菊泪眼模糊，哪怕之前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这会真要到上车的时候，又开始后怕起来。
一想到未来三年的凄苦日子，她就忍不住的感到绝望。
她知道自己躲不掉，只能颤抖着把手搭上陆振邦的手掌。
借着陆振邦托举的力道，她踩着踏板艰难的爬上了车斗。
她才爬上车斗，人还没站稳，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自行车刹车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仓促的身影骑着一辆自行车直直冲了过来，车速太快，刹车又刹得死急，车轮在石子路上打滑，车身猛地一歪，连人带车重重摔在大院门口的地上。
叶秋菊回身扑在卡上栏杆上：“大姐？！”
叶大姨完全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满身灰土，跌跌撞撞平卡车旁，死死攥住冰冷的卡车踏板，指节绷得发白，焦急又慌张地问道：“秋菊！你这是要去哪里？！”
叶大姨这个样子陆晏宁差点没认出来。
身上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几，皱巴巴的，再加上刚才那重重一摔，整个人像是在灰里滚过的一样，狼狈不堪。
头发乱糟糟，面色蜡黄浮肿，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眼皮泛青，厚重的黑眼圈挂在眼下，憔悴得像是三没睡觉。
哪里还有第一次见时那副衣着光鲜、精明强干的模样。
叶秋菊见她这副狼狈憔悴的样子也吓了一大跳，惊愕出声：“你这是怎么了？”
她这一问，叶大姨当即把追问叶秋菊去向的事抛到了脑后，满心满眼只剩焦灼与恐慌。
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平陆振邦面前，双手死死攥住他的双臂，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妹夫，我求你帮帮忙！建军他们单位要派他去北大荒搞支援建设，他从身子骨就弱，哪里扛得住那边的苦寒和重活？这一去，怕是命都要丢在那里！”
陆振邦眉头骤然蹙紧，神色冷冽，手臂用力一挣，狠狠抽回了自己的手，沉声道：“这是他们单位的安排，你找我有何用？”
不想被叶大姨纠缠，他往后退了两步，刻意拉开距离。
叶大姨全然不顾他冰冷的脸色，他退一步，她就往前追一步，死死黏在他身前哀求。
为了儿子，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也不怕人看笑话。
陆晏宁立马插了过去，拦住了想要再次伸向陆振邦的手，“叶大姨，你自重！”
叶大姨近不了陆振邦的身，只得隔着陆晏宁乞求，“妹夫，我知道你有本事，有门路，你帮帮我家建军吧！他今就要走了，你如果不帮忙，就来不及了！”
不是叶大姨不想早些来求情，实在是因为这几日连她也一直在接受调查，除了买菜，连家属院的门都出不了，打陆家的电话也打不通，今好不容易能出门了，才知道王建军今就要上北大荒的火车。
她这才急急忙忙的骑着自行车来了军区找人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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