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区大院,秦北辰是九点整到的。
门岗验过证件,放他进去。接待的参谋引着他,穿过两栋楼,进了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一把椅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摞材料——他上午移交的那份,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封条完好。
首长马上到。参谋,您先坐。
秦北辰看了看那把椅子,蹲着惯了,站着就成。
……那您这算蹲还是算站?参谋没忍住。
看情况。秦北辰,人没来,蹲着;人来了,站着。
……行,您随意。参谋,走了。秦北辰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站了不到半分钟,习惯性地蹲下了——蹲在长桌旁边,离那把椅子一步远,跟蹲在跑道边一个姿势。
一声,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军人,常服笔挺,肩章上将星,进门先看见长桌边蹲着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就是秦北辰?
报告首长,秦北辰站起来,我是秦北辰。
坐下。首长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坐。别蹲着——这是会议室,不是跑道边。
秦北辰坐下了。他坐得很正,脊背挺直,跟蹲着的松弛劲儿判若两人。
你递交的那份材料,首长把桌上的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我昨晚看了一整夜。
秦北辰没话。
评估表,时间链,处置记录。首长翻到某一页,指腹在纸上停了停,你知道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秦北辰。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秦北辰,先进经验,不是经验,是账本。
首长又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首长把文件夹合上,你这份材料,从立项那年的评估表,到未来战场赛后的时间链,一不落。这叫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秦北辰,但证据得拿全。拿不全是告状,拿全是交代。
交代?
交代。秦北辰,我要是早早递一份我知道他们在干坏事上去,那叫告状。告状是嘴的,能被人驳。我把证据拿全了,一页一页摆在这儿——那不叫告状,叫交代。交代完了,您一看,就明白账在哪儿。
首长看着桌上那摞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材料,为什么不早交?他问,拖到他们往战区报先进经验了,才拿出来——你就不怕,他们真把单列管理洗成白的?
不怕。秦北辰。
为什么?
因为洗白要时间,要口径,要一份一份地改记录。秦北辰,他们改得越快,破绽越大。我这边把账拿全了,他们那边把话圆了——话圆的时候,账对不上,都不用我开口,账自己就打脸了。
首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换个问法。他,你就不能早点?
秦北辰沉默了一下。
早的话,怕您以为我公报私仇。他,等我的荣誉档案翻出来了再交,您就知道我不是冲个人去的。一个被单列管理了二十年的兵,最后一次把账交上来,不是因为他恨那套系统,是因为他心疼那些被系统单列掉的兵。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首长把文件夹又翻开,翻到处置建议:建议清退那一页,指腹摩挲着那行字,半晌,才开口:你这二十年,被这套系统,管得不轻吧?
管得重。秦北辰,四次拉黑,四次退伍,回回都是这套系统算出来的标准答案。可它算得再准,也没算准一件事。
什么事?
它算不准,秦北辰,一个兵,想不想回来。
首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笑完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兵,了句:你这账,我收了。
收了?
收了。首长,不光收,我还得派人,把这账,一页一页,航人头上。
秦北辰站起来:首长——
耗时候,秦北辰,别只核他们。也核核我们。
你们?
利龋秦北辰,单列名单里,也有利刃的兵。他们的账,我这边有一份。你们耗时候,两边的账对一对,就清楚了。
首长看了他一眼:你连自己的账,都准备好了?
蹲了二十年,秦北辰,早蹲明白了。谁的账都带在身上,随时能翻。
首长坐回桌前,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军务。把监察那边的人,给我调一组过来——明一早,进驻岭南,核那份先进经验的原始数据。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首长放下电话,看向秦北辰:明,调查组进驻。你回利刃,等消息。
等消息?
等消息。首长,这账,你交上来了,就归我管了。你回去,该练练,该蹲蹲。
秦北辰立正,敬了个礼:
他走到门口,首长又叫住他:秦北辰。
你蹲了二十年,首长,这二十年的账,我一页一页看了。往后——不用再蹲着等了。
秦北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首长。
蹲着,是我坐得住。秦北辰,等,是我信得过您。这两样,都不累。
他走了。首长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摞封条完好的材料,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得那摞材料的边角,轻轻动了动。
调查组,明进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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