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誉墙是三挂满的。
战区批下来的照片,从档案库里一张一张调出来,装框、上墙,从训练场西侧一直铺到食堂门口。阳光一照,一整面墙的玻璃框子,明晃晃的,路过的人都得停两步。
照片年头长,最新的那几张,是未来战场夺冠的颁奖照;最老的一张,边角都发白了,照片上一个黑瘦的新兵,蹲在跑道边,手里捏着半块馒头。
那照片,秦北辰自己都忘了啥时候照的。
这墙上,全是您?新兵们排着队,仰着头,一张一张地看。
全是我。秦北辰蹲在墙根底下,没啥好看的。
咋没啥好看的!许晓白指着那张黑瘦的新兵照,班长,您当新兵那会儿,可真瘦!
那会儿饿的。秦北辰,吃饭老抢不上。
那会儿您就这么——蹲着?
蹲着。秦北辰,从新兵那会儿,就蹲着。
许晓白又指着旁边一张,那张是演习后拍的,人脸上糊着油彩,看不清五官,只露一双眼睛:这张呢?这张是干啥的?
顶雷那年的。秦北辰,演习完,脸没洗,拍的。
顶雷?!许晓白眼睛一亮,就是替贺班长那回?
就是那回。
厉害!许晓白喊,班长,这张我能要个同款吗?我也想去演习场,敷层油彩,拍一张!
同款?
同款!许晓白,您这个造型,这个蹲姿,有范儿!
油彩糊脸的范儿,秦北辰,是挨了一夜冻换来的。你要这范儿,先去冻一夜。
许晓白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张照片。旁边陈满已经挤到下一张前面了:班长!这张是啥时候的?您这军装都洗白了!
让功那年的。秦北辰,军装洗得多,就白。
那这张呢?这张您咋在哭?陈满指着一张,照片上人影模模糊糊,像是风大眯了眼。人都蹲着,头低着。
没哭。秦北辰,风大。
真没哭?
真没哭。秦北辰,风大,揉眼睛呢。
陈满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声嘀咕了一句:这风,吹得真巧。
墙上的照片,一直看到最后一张。最后一张是新的——一等功授勋那,秦北辰站在台上,胸前别着勋章,台下黑压压一片人。
班长,新兵问,这真是您?
是我。秦北辰,别学我当年太犟,学我蹲得住就校
蹲得住?新兵挠头,蹲得住能立一等功?
蹲得住,秦北辰,才能等得久。一等功是等来的,也是蹲出来的。我蹲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下。
新兵们把这句蹲得住,咂摸了半,也没全咂摸明白,但还是一个个点头。赵猛在旁边看了半热闹,插了一句:哥,你实话——满墙都是你,你就不激动?
激动啥?秦北辰,兵不是看墙看出来的,是蹲出来、练出来的。墙替我立着,我替兵蹲着。
那你总该有点感觉吧?
秦北辰,感觉就是,这墙上的照片,比我本人帅。
……那倒是。赵猛,你本人,抽烟抽得脸都黑了。
黑就黑。秦北辰,墙上的白,是照出来的。本人黑的,才是练出来的。我选黑的。
你这人,墙上挂着你,你还挑三拣四。
挂归挂,认归认。秦北辰站起来,墙挂的是俩字,我蹲的是跑道边的土。荣誉是收尾,跑道是日常。收尾就一,日常是一辈子。
晚上,荣誉墙前还站着几个兵,举着手机,对着照片咔咔地拍。赵铁山站在墙那头,抽着烟,看着满墙的照片,半没挪地方。
旅长,赵猛凑过去,看啥呢?
看这兵。赵铁山吐了口烟,二十年,四次退伍,四张照片——你看他那表情,张张都一样,都是蹲着,都没笑。
那他心里其实乐呵不?
乐呵不乐呵,看他蹲得稳不稳。赵铁山,蹲得稳的,心里都是稳的。
那他现在蹲得稳吗?
赵铁山,你没看吗,墙越挂越满,他蹲得越低。这人,越是满墙都是他的时候,越往土里蹲。
为啥?
为啥?赵铁山把烟屁股摁灭,因为他知道,墙上的秦北辰,是给全军看的。跑道边的这个,才是给利刃的兵用的。他怕自己飘了,飘了,就按不住了。
按不住?
按不住。赵铁山,一飘,就没人信他了。兵不信你,你就废了。
赵猛似懂非懂,又看了一会儿墙上的照片,忽然:旅长,那墙挂这么多,辰哥就不怕被人指着看?
被人看怕啥?赵铁山,他只怕,把他挂起来当神像。
那他现在是神像不?
不是。赵铁山,他还蹲着。蹲着的,不是神像,是长在跑道边的兵。
墙上的照片,在灯光底下,安安静静地挂着。
秦北辰蹲在训练场那头,背对着墙,看着黑暗里那些还在夜跑的兵。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堵墙上,从新兵到一等功,一张一张,都是他。
看够了没?他忽然开口。
黑暗里,一个人影蹲了过来——是吴迪。纠察队的吴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哥,墙挂得挺满。
满得,有人睡不着觉。吴迪,我今在纠察队值班,收到个东西——有人把你这面墙,拍成照片,往上报了。
上报?
上报。吴迪,报上去的理由,不是夸你。是——想把你这面墙的光,借过去,贴他们自己脸上。
秦北辰没话。他看着夜跑的那群兵,绕场最后一圈,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贴吧。他。
贴?!吴迪急了,哥,他们借你的光呢!
光挂墙上,谁能借走?秦北辰,他们想借,先问问他们自己的墙,够不够厚。墙不够厚的,贴上去的光,早晚得掉下来。
那咱们就干看着?
不干看着。秦北辰,看情况。你先,他们到底想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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