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没有等来阮正诚,反倒是先等来了阮老太太。
阮老太太怒气冲冲地踏进溪梧院,眼神扫视一圈,看到坐在太妃椅上,还有心情喝茶的曹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府里出了这等丑事,你这个当嫡母的倒还有心思喝茶?”
曹氏猛地起身,瞥向老太太身后耷拉着眼帘的房妈妈,脸色变了几变。
这老货,不懂又在老太太跟前儿嚼了什么舌根。
一来就拿她发难。
“婆母息怒!”曹氏堆起笑容,紧忙迎了上去,“儿媳今夜忙了一圈,到这会儿才得空喝口茶。”
她责怪的看了眼房妈妈。
“老太太适才睡下,你倒有心,扰了老太太清梦。”
阮老太太冷哼一声:“怎么,还想瞒着我自己处理了?”
“婆母得哪里话,儿媳也是头回摊上这事,生怕处理不周,才想着等大爷来一同定夺,毕竟……那秦公子,也算是大爷举荐的门生。”
“后宅的事,你不先来回我,反倒劳烦主君?”
阮老太太重重叩了叩拐杖,“你这主母当得还真贤惠啊。”
她也没搭曹氏的手,阴阳怪气完,走到太妃椅前坐下:“柔姐儿呢?到底怎么回事?”
曹氏脸色微变了变,跟着走过去,也没敢坐下。
“二姑娘在里屋,哭得眼睛都肿了,秦公子儿媳命护院捆了,还在客房醒酒。”
曹氏声音放得极轻。
“婆母,具体怎么,儿媳也不清楚,最早是芳菲院的丫鬟水莲来报,瞧见有贼人往主院那边去,儿媳生怕惊扰婆母安寝,便只带了护院在府上搜人。
最后搜到这溪梧院,葛姨娘一开始言辞闪烁,不肯让护院们进,儿媳觉得委屈,这后宅安宁是系在儿媳肩上的,若真出了差池,莫婆母了,大爷也会怨恨儿媳。
所以便不能依她,谁知进来一看……”
阮老太太脸色微沉,出声打断:“都有何人瞧见了?”
曹氏心下就是一个咯噔。
难不成闯下这么大的祸事,老太太还想纵容二姑娘不成?
曹氏余光瞥了房妈妈一眼,缓缓道:“也没几个人,就溪梧院的几个丫鬟婆子,外加我们跟前近身的几个,护院都一律守在外头,围得跟铁桶一般。”
房妈妈张了张嘴,刚要话,被曹氏一眼瞪了回去。
阮老太太道:“秦家祖上不过是个粗丁,若不是秦承平他爹当年救过老爷,哪轮得到这子登堂入室?
诚儿念旧,给他机会跟族中子弟一起念私塾,不然他又何来今日的功名。
他不念着这点好也就罢了,竟还想着染指咱们府上的姑娘,可见也不是善茬,咱们府的姑娘可不能去受那罪,还是尽早想个法子,封口算了。”
真是好手段。
曹氏心底泛起凉意。
为了这庶孙女,要置府上姑娘们的清誉于不顾,还将杀人灭口得这般轻描淡写。
若今日出丑的是她的琬姐儿,这老虔婆定又是另一番辞。
曹氏内心冷笑,面上却是作为难的神色:“只是儿媳愚钝,不知婆母有何法子?”
她才不去做这恶人。
阮老太太瞥她一眼:“掌家这么多年,你竟没点长进?”
曹氏道:“婆母,秦家早前便求娶过二姑娘,闹了些误会才作罢,眼下这般,不定两孩子就是情投意合。
婆母又何必费心去想旁的法子,只咱姑娘同那秦公子原本就有婚约——”
“我不嫁!”
里屋突然传来瓷瓶碎裂声,伴着阮素柔更凄惨的哭喊声。
“我死也不嫁那破落户,若大奶奶让我嫁秦家,那还不如眼下便让我死了算了……”
曹氏脸色一沉。
方才她守在屋外时,屋里半点动静也无。
这会儿知道老太太过来,倒开始寻死觅活了。
阮老太太踉跄着往里屋走了几步:“我的心肝啊,你放心,祖母怎么舍得你去吃那种苦。”
“婆母,儿媳方才……”曹氏刚出声,便被阮老太太凌厉的目光截断。
“你懂什么!”阮老太太怒道:“那秦家是个什么好去处,柔姐儿也是咱们家千娇万宠的姑娘,怎能嫁去那穷酸人家?”
曹氏冷笑一声,甩着手帕坐回太妃椅上:“那儿媳的确是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了。”
她也提醒道。
“婆母,秦家虽穷,倒也清白,秦公子又有举人功名,回到老家总能谋份差事……”
“住口!”阮老太太攥着拐杖:“我阮家的姑娘,不配上勋爵人家,那书香世家总配得上,那秦家祖上不过是个——”
她想起秦承平父亲救过老爷的事,脸色忽而一僵。
曹氏道:“婆母忘了?当年老太爷病重,是秦父连夜扛了大夫回来,才捡回一条命。
圣上最重孝道,太妃不过几年养育恩,陛下也尊其如同太后,连皇后娘娘也得礼让三分。
咱们家欠着人秦家的恩情,若是秦家执意要娶,就是告到府衙,老爷也得应。”
阮老太太心里一阵憋气。
商贾出身,也就这点见识。
“此事我亲与诚儿商量,你只管约束好下人,若是漏出去半点风声——唯你是问。”
曹氏垂眸应下,袖下的手早已掐紧。
“是,婆母。”
她忽而有点想笑。
这秦家,四姑娘嫁得,二姑娘就嫁不得。
这阮府的人啊,终究是把体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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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
听见婆子来请,阮正诚握着茶盏的手重重一压,砰的砸在桌上。
“后宅琐事大奶奶做主便是,芝麻蒜皮点事也来烦爷?滚!”
“大爷!”婆子扑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道:“兹事体大,大奶奶不敢做主,这才请您过去。”
“后宅的事再大,能越过去?”阮正诚冷笑道:“我娶她来,是来管后宅的,不是真来当奶奶的。”
眼下正则这点腌臜事要是处理不当,他的仕途也要受牵连。
这曹氏,当真是分不清大王吗?
“你同大奶奶,爷要跟二爷商议正事,除非塌下来,否则别来烦我。”
那婆子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也不知大老爷今儿怎么回事,是吃枪药了。
正纳闷着,忽听见前门有人叩门。
婆子躲在廊柱后偷瞄,就见府门被人撞开,一串衙役大跨步冲了进来。
为首之人穿着红衣,头戴翅帽,威风凛凛。
婆子吓了一大跳。
阮正诚强撑着迎了出来,躬着身子:“不知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啊?”
“本官乃刑部侍郎陈舟,奉尚书令缉拿要犯。”
陈舟甩袖展开刑部公文:“国子监博士阮正则涉兵部尚书命案,现奉命缉拿归案。”
“冤枉啊——”
阮正则从花厅里窜出来,膝盖刚触到地面,便瘫软得不成样:“陈大人,下官只是在如意楼饮酒,没有杀人啊——”
刑部对正则的定性竟是这般严重。
阮正诚后背冷汗直冒,仍强作镇定道:“陈大人,其间恐有误会,内弟一向胆谨慎,他只是碰巧,什么也没看清,您看,是不是明日我亲带他去衙门——”
“阮大缺刑部是你家后院?”
陈舟冷笑,晃了晃手里的公文,身上带着熬夜加班的怨气:“带走。”
几个衙役冲上去架起阮正则的胳膊,把铁索套上阮正则脖颈,提着他便朝外走。
阮正则扭着脖子,朝后嘶吼道:“大哥救我!我真没杀人!”
陈舟斜睨他一眼:“还是留着力气吧,等下刑讯若是睡过去了,怕是有得磨。”
一句话吓得阮正则脸色惨白如纸。
阮正诚提着衣摆追出来,想将一袋银子塞进陈舟手里,就听到他问:“员外郎是也想去狱中坐坐?”
立马老实了。
阮正诚僵着胳膊,眼睁睁看着弟弟被提上囚车。
陈舟翻身上马,马鞭刚要扬起,忽闻街角传来銮铃响。
抬头一看,前面巷口处一辆马车拦了去路。
“放肆,见萧相车驾,尔等还不跪迎。”
陈舟眼眸微眯,萧相此刻前来,怕是不想让刑部直接拿人。
阮正诚却如见救星,立马甩袖扑迎了过去,膝盖刚触地,就听见轿帘内传来一声——
“阮正则,本相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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