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
阮素青把匣子放在桌上，刚抬起头，透过垂花槛窗，就望见堇秋站得笔直地守在后院里屋门口，眸色微动。
看来。
程灵洗就在那间屋子里议事了。
方才那裙也没胡。
“素青？”叶清栀晃了晃她的手臂，好奇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看见了一个熟人。”阮素青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程大人应该就在那儿议事。”
“熟人？我看看。”叶清栀也凑了过来。
堇秋面无表情的守着门口，正襟危站。
兰舟站在他旁边，虚倚着门，听见里头的动静，轻叹了一声，为刑部尚书默默地点上一根蜡：“唉。”
大人发起飙来，那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收的住的。
何况已经给了刑部如此充裕的办案时间。
被刺杀的那位可是太妃，还是在祈福回宫的路上。
但凡刑部迅速理个章程出来，有点收获，大人也不会这般动怒。
结果拖了几日屁也不是，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没找到，还没楼里摸清的情报多。
这不是送上门找骂呢这不是。
“慎言。”堇秋面沉如水的瞥他一眼，义正辞严道：“大人吩咐，在外当如出鞘之剑，容不得半分懈怠。”
“这又没别人。”兰舟撇了撇嘴：“而且这刑部的都唯恐避之不及，谁敢看咱们？”
话虽如此，他还是绷起了脸，恢复成一贯的冷酷表情。
刚站直，就感受到了旁边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片刻，又变成了两道。
兰舟：“……”谁啊这么堂皇！
他板着脸看过去，险些吓了一跳：“阮……阮四姑娘？”
堇秋冷啧一声：“你怕不是魔怔了，也不看看此处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刑部，能不能念那庶女点好。
“窗下，看。”
堇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就见素色身影斜倚着窗，阮四姑娘正似笑非笑地挑起眉，唇角还漾着些许冷淡的笑意。
旁边的叶清栀也朝他们晃了晃手。
堇秋疑惑道：“那好像是叶家嫡女，怎么她也在这？”
“不懂。”兰舟微笑道：“我只知道，能让大人消气的人来了。”
叶清栀打量着那俩人，暮灰色劲装，金色云纹，镶绣样的配饰，这衣着规制的护卫，可不像是一个寻常侍郎该有的配置。
“素青，你确定他二人是陈侍郎的随从？”
阮素青嗯了一声。
“好吧。”叶清栀托腮轻笑：“也不是没可能。”能让阮素青都惦记着送谢礼的人，想必也非池中物。
绿袍官员捧着白瓷碗疾步走进：“叶姑娘，这是今季新来的桃花酒酿，可要一试？”
叶清栀扬眉道：“刑部还有这个？”
那绿袍官员讪笑道：“偶尔也可以有一些。”
“这可是汴京一绝。”叶清栀拉着阮素青走过去：“酒酿和桃花香露，涩中带一丝丝甜，最是消暑解乏。”
她舀起一勺递到阮素青唇边：“素青，你快试试。”
是桃花酒酿，其实就是冰镇过的酿糟糖水，里面掺了一点点桃花酒，甚至闻不到酒气。
“好。”
阮素青浅抿一口，凉意顺着喉间蔓延。
前世她的酒量虽然一般，但是三杯的量高低还是有的。
这么点料酒，想必不在话下。
想着，她又舀了一勺递进嘴里，冰凉清爽的口感的确不错，将周身热气都驱了一些。
没两下。
一碗酒酿就见底了。
绿袍官员笑了笑：“姑娘若是喜欢，之后若得空，尽管再来刑部多逛逛……”
叶清栀摆了摆手：“大人费心了，改日定让父亲好好谢你。”
她皱眉道：“还未请教大人尊姓？”
“不敢当！鄙人不才，姓许，单字一个先，忝任刑部令史。”
阮素青道：“许先？”
许先点头：“不错。”
阮素青抿唇笑了笑：“好名字。”
许仙白娘子，真是时代的眼泪。
许先听她夸赞，笑了笑：“二位稍歇，我这就去探探陈侍郎的口风，若他得了空闲，我便告知姑娘。”
叶清栀深以为然：“多谢。”
他临走前，还不忘看向叶清栀：“令尊那边……”
“懂。”
许先一脸喜色。
阮素青缓缓垂眸。
不得不。
许大人这样的姿态。
打工牛马真的狠狠共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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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尚书走出房间时，一张老脸灰扑颇，他抬头抹了把额头，还是吊着一口气，恭敬的送程灵洗出门。
在下属面前被上峰骂成这样，当真是颜面全无。
可惜程相执掌吏、户、刑三部，萧相掌礼、工、兵三部，只要他在这位置一日，估计挨骂的路也望不到头。
这句“办事不力”，自打程相升任起，便犹如箍头铁咒，阴魂不散。
可是。太妃这案牵涉这么多人，他要是真往死里查，怕是陛下也要坐不住了。
官场无朋友，朝事无是非，唯有利害二字最关键。
他摸不透程相的心思，只能稳中求稳，不准程相也只是走个过场，骂给太妃和陛下看的呢。
坐这个位置，不需要有多大的能耐，懂规矩，会做官，就是他最大的能耐。
许先猫着腰等了蛮久，瞧见陈舟散了议事，立刻弓着背迎上去：“陈侍郎！有位姑娘求见，是要谢您的大恩。”
陈舟刚被训得面色煞白，他当官资历浅，不像刑部尚书那样脸皮厚。
此刻闻言猛地抬头，乌纱帽险些滑落：“来谢我？”
“是啊，还带了好大一个匣子，在偏厅候了有一阵了。”
“姑娘？”
“没错。”
陈舟有些疑惑，但听到人是来感谢自己的，在相爷面前，这不是妥妥的政绩吗？
雪中送炭啊这位姑娘！
他整了整衣领，方才的颓色一扫而空，立马催促道：“快，让她过来。”
兰舟听到身后这动静，就感觉有些不妙。
“阮四姑娘，陈侍郎在此！”
许先扯着嗓子一喊，回廊瞬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正往外走的程灵洗闻言，蓦地停住。
刑部尚书原本跟在他后面，见他停下，也提心吊胆的跟着站定了。
“相爷……不知还有何事吩咐下官？”
此刻。
兰舟甚至感受到了大人身上逐渐漫起的杀意。
怕怕。
阮素青提着大匣盒迈出偏厅时，正撞见程灵洗转身。
那双凤眸翻涌着深沉的墨色，唇角的弧度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他注视着阮素青，一字一顿道。
“本相也想看看，究竟是哪位佳人，让陈侍郎这般迫不及待。”
兰舟心下就是一个咯噔。
默默往老堇身侧挪了半步。
堂堂权臣，无端生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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