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素青道：“臣女恳请娘娘，赐乐府的箜篌一用。”
“这有何难？”皇后抬手示意，宫人们即刻抬出一架凤羽朱漆箜篌：“本宫在宴席上，倒是甚少遇见有贵女会选以箜篌为乐器。”
阮素青淡声道：“娘娘见谅，臣女会的乐器实在不多。”
“你倒是实诚。”皇后笑了笑：“那本宫确实要好好听听了。”
阮素青又行了一礼，款步走到水榭旁落座，踩在石阶上，月白色裙摆垂落而下，整个人像是浮在湖面上一样。
她低垂着眸，半张脸隐没在丝弦阴影里，修长的脖颈映衬着粼粼水色，显得愈加莹白。
箜篌的丝弦之间，隐约能看到她紧俏的薄唇。
清冷而孤绝。
男席之上，叶清尘玉冠束发，丰神俊朗，他斟满一杯酒，同旁座的人谈笑风生。
他生得好看，又是书院山长的得意门生，此次下场，更是夺魁的热门人选。
若以后进了朝堂，加上他父亲叶参在朝臣中的影响力，前路一片光明，俨然是世家公子里的翘楚。
是以，想同他交好的人不在少数。
“一个庶女，也敢登台献艺？”
有人嗤笑出声，并拢折扇轻点着桌面，摇了摇头。
“在宴席上就如此大出风头，也不知回去，该如何向嫡母求饶解释。”
“嘘，你点声。”
邻座慌忙按住他的手腕，眼神心地瞟了眼首席上的贵人：“这庶女可是太后殿下亲邀来的，谁知道背后藏着什么靠山，当心祸从口出。”
先前那人却不以为然。
“岑兄未免谨慎过头了，五品官家的庶女，也配与咱们同坐一席？
在座谁家没有个爵位，亦或是父亲在朝中任二品以上要职？
她这样的身份，便是皇后指婚——”
他凑近耳语，“许配给你，你要吗？”
邻座笑意尴尬，敬谢不敏：“世子还是莫开这样的玩笑，即便我真喜欢，我母亲那关也是难过的。”
世子笑了一声：“那不就是？”
叶清尘皱了皱眉，这些话虽大抵属实，但的确是有点刻薄了。
这位女子出身不显，但还能出现在贵女云集的宫宴上，这本就是底气。
即便不能高嫁，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也是体面的。
而且这宫宴的目的究竟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
属意的几位姑娘都放在了皇后娘娘跟前，若是不出意外，将来的太子侧妃、靖王侧妃和汝南王妃，就在这几位里头了。
旁的，也不过是宴席上被赏的花。
添些趣味罢了。
前座的汝南王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侧头朝后瞥了一眼。
宁远侯世子，陆昀昭。
户部尚书的儿子，岑希。
记下了。
回去就跟程净之打报告。
水榭这边，阮素青随意拨弄了两下琴弦，尝试融合前世的肌肉记忆。
没想到这吭叽不成曲调的断弦之音，瞬间引来席间好几声讥笑。
阮素琬坐末席看不清，厚着脸往前挪了几个位置，待听到阮素青弹的鬼玩意，更是尴尬得脚趾扣地。
这贱丫头又搞什么幺蛾子。
真是丢人。
是要周围的命妇都耻笑她们阮府苛待庶女吗，连乐器都不曾教会！
阮素青神色自若，只低眉调试着琴弦。
前世她读博的时候，研究过一段时间的五音疗法，尝试用各式各样的古乐器来做还原试验。
箜篌音色柔美清澈，音域宽广。
可以完美贴合宫商角徵羽的五行音律。
在众人或隐晦或明显的讥讽目光中，她缓缓拨弄起琴弦。
前奏有些清冷，方才的凝滞仿佛是她刻意为之，只是让原本吵闹的宴席，慢慢安静了下来。
肝属木，在音为角。
心为火，在音为徵。
阮素青双臂扬起，乐声高拨，技法之高超，演奏之精湛。
指尖下潺潺流淌出的曲调，时而细若游丝，时而缥缈空灵。
脾属土，在音为宫。
肺为土，在音是商。
肾属水，在音为羽。
婉转又清越的箜篌琴音仿佛一般，空灵治愈，将人心头的压抑、疲惫和烦躁一扫而空。
乐音流转间。
太妃竟然觉得昏沉的头清醒了许多。
皇后将手中的茶盏搁下，也忍不住认真看着她。
席上，众人屏息凝神，默契的放下酒杯，安静地听着奏乐。
宫商角徵羽，称之为“五斜。
是中医学上音疗法中的一种，可调养身心，凝神静气。
前奏铺垫完毕，眼看众饶心境都平和了下来。
阮素青勾了勾唇，扬手拨琴，指腹飞速旋转，一首灵动明媚的好春光瞬间倾泄而出。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她的琴音里似乎裹挟着松涛酒香，灵动活跃，仿佛置身于一幅春日踏青的盛景之郑
叶清栀眼睛迸发出亮光。
好好听！
不愧是她最爱的阮医生，尊嘟太强了，连弹琴都像是在治病救人。
她现在就觉得自己超级有活力，呛水的那点不适感都烟消云散了。
片刻后，阮素青指尖骤停。
琴音戛然而止。
众人意犹未尽，仍沉浸在方才乐曲带来的畅快舒适中，恨不得现在就去猎场赛上两场。
方才讥讽她的人，此刻脸上也有些腼色。
皇后凤目含笑：“真是独特的曲子，不知是何人所写？”
“回娘娘，这首曲子是臣女在乡野间偶然听到的，当时只觉春光明媚、心情颇好，于是便把这首曲子记下了。”
“本宫也有同福”
皇后转头看向太妃，见对方也展颜笑开，心下一定，随即下了令。
“阮四姑娘，这箜篌，本宫便赏赐于你，以后若是得闲，常来宫中，将你记录的那些曲子，多演奏几曲。”
想必太妃和她的关系也能缓和一些。
阮素青：“？”
又让打黑工，婉拒了哈。
听到皇后的话，席下命妇们神色微变。
看着阮素青的眼神也变得复杂。
难不成，这门第不高的庶女，当真入了皇后娘娘的眼，可能会是未来的太子侧妃——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凌嫣阴沉的盯着阮素青，死死攥紧帕子，眼里的怨毒就要溢出来了。
有个凌云容也就罢了，现在又来了个阮素青。
一个卑贱的庶女，也敢来跟她抢太子殿下。
要她死。
阮素青似有所感，朝旁边看了一眼，那道带着恶意的目光却很快敛去，遍寻不见。
她蹙了蹙眉。
看来她今日这常规节目，还是动了某些饶蛋糕。
想起程灵洗的那句提醒，阮素青眸底的暗色更浓。
——让她藏锋守拙。
有时候也是真的没办法。
毕竟实力就摆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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