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得更西斜了些，夜色接憧而至，慢慢晕染开来。
水榭曲廊外，四处掌灯。
明月楼内飘来一阵空灵婉转的丝弦之音，穿着粉色襦裙的乐伶掩在竹帘后，低着眉，拨弄琴弦。
衣香鬓影，檀香袅袅。
无愧是汴京城里头一号的酒楼，的确是大雅至极。
“春月雅厢两位，到客。”
阮素青递了号牌，被伙计引着绕过水榭，往雅间走去。
“姑娘，色晚了，咱们用过膳食，便早些回吧。”
阮素青淡声道：“嗯，不会太久。”
耳边是熙攘嘈杂的声音，她朝外瞥了一眼，散客们就着几碟热菜推杯换盏，几个文人倚窗而坐，高谈阔论，时不时议着乐伶的琴声。
但，还是男子居多。
唯独的几位女子亦是随行而来。
她收回目光，大概清楚为何南枝要提醒她一句了。
或许，这就是这个时代女子的处境。
从听惯了礼教女诫，于是都甘愿困于深宅，谋求着未来丈夫可能并不专情的那几分爱意。
即便是出身不错的江绾，遇到了一个疼惜自己的丈夫，已经比许多女子幸运了。
却仍然少不了要受婆母约束训斥，还有带着世俗眼光的恶意凝视。
阮素青轻轻叹息一声。
哪怕是她的时代，女子可以自主抉择。
却仍需要拥有更好的赋、更强的能力、花费更多的时间，去争取她的男同事们，可以轻松蹴就的位置。
女子似乎，从未易过。
“尘哥哥，可是柔儿送的生辰礼你不喜？”
长廊深处，突然传来女子怯生生的声音。
这两个关键词太过扎眼。
阮素青脚步一顿，侧眼看向南枝。
南枝会意，点零头，先一步跟着伙计走了过去。
阮素柔穿着一袭木槿紫阔袖纱衣，柔软温柔。
她娇声完，便轻轻垂下眼帘，似乎承受不住一点儿伤害。
叶清尘守礼道：“柔姑娘美意我心领了，但砚台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阮素柔眼角发红，轻轻咬着嘴唇，仿佛受了大的委屈一般。
颤着声质问道：“可为何大姐姐送的，尘哥哥便收了，独退了我这一份，难道因为她是嫡我是庶，尘哥哥嫌弃我身份卑微？”
阮素青挑了挑眉。
原书里，阮素柔是阮家最受宠的女儿，后来还高嫁了伯府，可一点都不卑微。
“柔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清尘也生怕惹哭了姑娘家，耐心解释道：“琬姑娘是代阮府长辈送礼，长者赠不可辞，那礼一应入了礼单的。
可这砚台是你私送，你我二人如明月清风，非俗士可与共适，但倘若此事被外人知晓，传将出去，于我倒是无碍，恐有损柔姑娘清誉，实在不妥。”
嗯，的很委婉。
其实就是拒绝了，没那个意思。
阮素青适时点头。
阮素柔捏着帕子，擦了擦发红的眼角：“我懂得尘哥哥的心意，可这砚台是大儒藏品，本就应配您这样的清贵才子，若是……若是尘哥哥不愿要，那便……砸了它吧。”
嚯。
阮素青都忍不住赞了一句。
好一招玉石共焚。
不怪阮素琬忌惮，这阮素柔若是再使劲些，恐怕她女二号的地位都要不保了。
果然，叶清尘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柔姑娘，你莫哭了，若是表姐知晓，又要念叨我了。”
叶清尘嘴里的表姐便是阮府二房，阮正则的正妻叶茗霜。
虽和叶府也多少沾了些亲。
但她们那一支因为子嗣不兴，官场后继无人，逐渐落寞了。
不然，也不会嫁给阮正则一个八品官。
阮素柔破涕为笑，轻轻搡了他的胳膊一下：“尘哥哥胡，二婶婶待人最和善不过，她怎会你？更何况，你如谪仙一般的人物，二婶婶应该会怨我笨才是。”
“柔姑娘，不可妄自菲薄。”
阮素柔眼里含雾：“我不似尘哥哥和大姐姐，有挚友相伴，汴京城的贵女们都嫌我庶女身份，不愿来往，唯有尘哥哥一视同仁。”
阮素青：好浓的茶香味。
似是有些怜惜她的处境，叶清尘温和一笑，那双桃花眼拢上一层温柔的光泽。
“好了，我先送你回去吧，你从灯会走散，想必家人也会担心。”
阮素柔止住眼泪，心翼翼地注视着他，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柔儿麻烦尘哥哥了。”
阮素青缓缓吁出一口气，扯了半，这俩人终于要走了。
刚才的对话，含茶量实在是有点过重。
尤其阮素柔那声婉转酥媚的“尘哥哥”，听得她浑身不适。
阮素青看见俩人直直朝着这边走来，缓缓抿起唇瓣。
虽她戴着面纱，但是阮素柔比阮素琬心思沉的多，若是被认出来，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阮素青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与她二人擦肩而过。
叶清尘看见错身走过的女子，皱了皱眉，只觉得很是熟悉。
装束身形气质，都很像那日他在相国寺看到的女人。
他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句。
“姑娘留步。”
阮素青只当没有听见。
来明月楼的人这么多，但雅间这楼道上偏偏就没什么人。
不然她还用整这出？
阮素柔也跟着转过头：“尘哥哥，她是谁啊？”
“先前见过的人。”叶清尘以为她没听见，进前一步拦住她：“姑娘，先前在相国寺——”
阮素青冷冷蹙眉。
“公子可是错认了，我从未去过相国寺。”
叶清尘怔了下，见到她脸上带着面纱，眼神清冷笃定，倒还真有几分不确定了，遂拂手道：“是我看错，将姑娘认成了旁人，抱歉。”
“无碍。”
阮素青微微颔首。
错身走开，却又听到阮素柔的声音。
“这位姐姐的身形……为何我竟觉得有些熟悉，咱们可是在何处见过？”
阮素青：“并未。”
这声姐姐叫的真丝滑。
阮素柔却不想放过：“可方便请姐姐揭下面纱？妹妹也好认认。”
“不便。”
“这有何不便的呀？”
阮素柔笑了笑，不依不饶道：“若是姐姐使不上劲，妹妹也可以效劳。”
着就想直接动手。
阮素青往后错开一步，顺势推了一把，避过阮素柔的动作，眸色转冷。
“姑娘，你若听不懂人话，我也不介意换成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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