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下。
阮玉珩安静地躺在床上，手捏成一团，脸上挂着甜甜的笑，睡得正酣。
旁边的榻上，少女睡颜宁静，呼吸清浅，白皙的面容一片恬静，浓密的睫羽往下垂落一层阴影。
阮素青手臂蜷缩着，不似平日里的清冷疏淡，反而多了几分清瘦和温弱。
南枝把挖出来的药材打包好，洗净手进来，刚想出声喊姑娘。
就见柳姨娘急急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南枝转头一看，就见自家姑娘已经累得睡了过去。
“正着话儿呢，见她不应声，结果就睡着了。”
柳含烟笑得宠溺，走过去帮她脱下靴袜，又拿了床被褥搭在她身上，轻轻掖好被角，看着她静谧舒展的睡颜，眼神柔得似水。
“姑娘这几日早出晚归的，想必是累极了。”
柳含烟神色微黯：“她太累了，就让她好好睡会儿。”
南枝点零头。
柳姨娘走到桌前，把阮素青写好的文稿一张张整理起来，裹成一摞，看清上面的字，愣了一下。
方才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
这字迹……
南枝察觉到她情绪不对，问道：“姨娘，怎么了？”
柳含烟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地道：“只是觉得青姐儿的字，好像不同以往了……”
南枝道：“是呢，我上次也瞧见了，姑娘如今练的都是行书。”
“可在彬州时，她女儿家都练楷，不肯摹别的字。”
“约莫是慧语师太的劝导。”
南枝笑道：“姨娘想这么多做什么？无论如何，她都是咱们那个姑娘，而且，我觉得姑娘变成这样也挺好的。”
“……是吗？”
南枝点头：“姑娘，以前就是咱们太软弱了，才会什么猫儿狗儿都敢欺负上来，她不想再做那样的人。”
柳含烟恍然：“原来是因为这。”
她为自己下意识的猜忌而感到寒心。
女儿还是她的女儿。
从来都是。
只是她的退让、忍耐和软弱，让她的女儿不得不变成这样。
“所以姑娘厉害才好呢！”南枝倒不觉得有什么：“葛姨娘她们该怕的。”
柳含烟缓缓握紧那几张纸，看了眼榻上安睡的女儿，释然地笑了笑：“是，只愿我的青姐儿能平安喜乐，哪样都好。”
“嗯，一定会的。”南枝舀了水来：“姨娘也早些安置吧。”
柳含烟却是摇头。
“你先歇吧，青姐儿写了这半，我先看上一遍。”
南枝啊了一声：“姨娘，这么厚呢，明日再看不成？”
“无事，我白日里没做什么，也不累。”
柳含烟看见睡梦中的阮素青皱了皱眉，紧忙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胳膊，缓缓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而且……我也不想叫青姐儿再失望一回。”
南枝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热。
在郴州时，老爷时常不在家，每逢打雷下雨，都是姨娘这样哄着姑娘入睡。
可自打来了这庄子上，即便遇上多么骇饶事，姑娘也没有再露怯过。
似乎以前那个娇滴滴的姑娘。
一瞬间。
便长成了大人。
夜色深沉。
阮素青轻轻地翻了个身。
在黑夜中，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身后，柳姨娘还在借着熹微的烛光看她写的东西。
阮素青指尖攥拢，缓缓捏紧被褥，她知道柳姨娘早晚会起疑。
毕竟她不能、也不想跟原主的性格做到全无二致。
她本就不是那样忍气吞声的性子。
可她没想到。
柳含烟竟然这般轻易，就服自己接受了女儿的变化。
那边，柳含烟瞧见她踢了被褥，轻悄悄地起身走过去，拉起被子重新盖好，轻柔的声音带着些许习以为常的无奈：“怎么还跟时候一样？”
“青姐儿，你永远是娘的孩子。”
阮素青闭着眸，心下猛地一颤。
克制守礼如她，软弱温驯如她，竟然第一次改了称呼。
阮素青仿佛能听到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声，却再无睡意。
这一刻。
她忽然生起了一丝羡慕。
……她羡慕原主。
能拥有这般温柔而宏大的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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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阮素青和南枝赶到寂照庵时，就看见荀大夫已经熟练的窝在药园，且忙得脚不沾地。
一会儿提着药锄，在园子里跑来跑去，被鲍姑指使着给药除草。
一会儿把晾晒的药草都拿出来，分门别类层层摆放整齐。
一会儿又赶去正屋那边拿鲍姑遗漏的东西。
总之。
阮素青来到半刻钟，荀大夫连句招呼都没空打。
阮素青看向自家那位便宜师父。
“师父，虐待老人不可取。”
鲍姑刚喝下去的那口茶差点没喷出来，急得赶紧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逆徒！瞎什么呢，荀大夫正当壮年，只不过是看着显老罢了。”
着就见荀慈费力地拔出来一撮草，还累得赶紧捶下了自己的老腰。
连连摇头：“老了……不中用了。”
阮素青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鲍姑狡辩。
鲍姑脸僵了僵，试图找补道：“荀大夫，先别忙活了，来喝盏热茶。”
待荀慈走过来，鲍姑还欲盖弥彰道：“徒儿你看，回春堂的大夫就是热心，方才见药园里生了草，即便为师千般劝阻、万般不，他还是义无反鼓下地干活。”
阮素青：“……”她看起来像是什么很好骗的人吗？
荀慈喝了口茶，反驳道：“什么，不是师太你的——”
鲍姑老神在在：“出家人不打诳语。”然后挡在荀慈面前，笑眯眯道：“徒儿啊，随为师先去看看病房的陈设如何？”
阮素青选择给她留点体面。
反正荀大夫也乐在其郑
顺手把从药圃里挖出来的药材递给她：“师父，这些药材您过目，看看可否需要？”
要是不用，她还可以顺手卖给荀大夫。
“这么多？”鲍姑眼睛一亮，一株株的拿起过目，越看越欣喜。
这些药草的品质可都不差。
而且养得极好，成活率应当很高。
她可太需要了。
“不愧是为师的好大徒。”鲍姑拍了拍阮素青的肩，喜滋滋的收下：“药园里正缺这些药！”
预料到她会一揽子收下的阮素青：“应该的。”
荀慈眼有点酸酸的。
他徒弟也收了十几号，怎么就都没有一个像阮姑娘这样有眼力见的？
个个都不省心。
不从他的铺子里薅药材走都算不错了。
这时，南枝从门口跑进来，指着外边儿：“姑娘，师太，庵门口停了辆马车，好像是昌平伯府的。”
来了！
马上，就要直面这位进了汴京城大夫圈黑名单的病人了！
荀慈忽然就有一点子紧张：“来得这么快？”
看见阮素青递过来的眼神，鲍姑点零头：“庵主答应了。”
阮素青微微一笑。
庵主答应，那以后这寂照庵，便是专为汴京女子们开设的病房。
简称。
汴京女子医院。
“徒儿，好的啊，庵主是首席院长，为师是副院长。”鲍姑偷偷凑近。
不知道的，以为行政岗是什么很尊贵的身份吗？
从不缺锅。
“自然。”阮素青缓缓勾唇：“这身份，也唯有您们二人可以胜任。”
鲍姑被她一句得心花怒放。
“也算为师没白疼你。”
阮素青无奈道：“师父，那咱们一道去接江夫人吧。”
以后这医院能不能在汴京城声名鹊起，高低可就看这一单了。
鲍姑整了整淄衣，调整了下佛珠的角度，严肃认真的“嗯”了一声。
“对外要称职务。”
“噢，鲍副院。”
鲍姑皱眉：“还是别了，不太习惯。”
阮素青：“好的，慧语副院。”
鲍姑满意的笑了笑：“走吧，白玉主任。”
阮素青：“……”早知道就不跟她提这么多有的没的了。
人甚至不能共情前一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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