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
云雾缭绕,古刹钟鸣。
微风过处,寺外的桃花林轻轻攒动,花香袭人,蝶舞芳菲,仿若人间仙境。
佛殿门外,汝南王穿着一身玄青色暗纹华袍,腰间缀着碧玺玉牌,负手而立,颀长落拓。
他微扬起手,缓缓拂走落在肩上的花瓣,冷漠的转身看向殿内,神色难辨,墨瞳恹深。
太妃头戴龙凤花钗冠,衣着华丽庄重,眼神肃穆地站在佛殿前,跟着相国寺住持的念词,焚香祷告。
“敬告上苍,祈求我大周风调雨顺,淮州百姓能安然渡过此劫……咳……咳咳……”
念诵未过半,太妃憋不住喉咙深处的痒意,还是咳了出声,脸色愈见苍白。
住持停了下来。“太妃殿下瞧着脸色欠佳,可要歇息片刻?”
站她旁边的靖王见状,也体贴地劝道: “太妃殿下若是身子不适,余下仪式便由本王代行便是,想必父皇也不会多什么。”
太妃摇了摇头,坚持道:“哀家无碍,这是老毛病了,劳请法师继续。”
住持闻言,也不好多劝。
和尚敲经诵读的声音伴随着阵阵咳嗽声,响彻整个大殿。
上完香,行了大跪拜礼,女官紧忙搀扶太妃起身。
抬头的时候,猛然瞧见香炉的三炷香燃得长短不一,心下一跳。
这可不是什么吉兆。
太妃自然也注意到了。
“容意,等下是走的哪条道回宫?”
听到太妃询问,容意低声回禀:“太妃安心,昨夜我已告知靖王府侍卫长,太妃近日身子不适,不喜闻花,考虑到这点,想必他们应会绕开桃林这条路。”
太妃听完,心稍安。
只是这点香味她都受不了,更别提要穿行那大片的林子了。
容意扶着太妃往外走,留下靖王跪在殿内,代皇帝接受祈福礼,完成祭典的最后一步。
容意搀扶着太妃走下石阶:“太妃,先前那位白玉医女奴婢让人查过了,是吏部郎中阮正诚之女,本名唤作阮素青。”
太妃眉头一皱:“既是官家女,又为何会在尼姑庵修行?”
“哪里是什么官家女。”容意看了眼左右,压低声音解释道:“是阮大人先前在彬州就任织造时,瞒着家里人养的外室所生。”
太妃眉头一皱:“竟是这么个身份。”
“去探查的人,这白玉医女的生母原是个彬州的绣娘,在阮曹氏发现前,还以为自己是正头娘子,虽主君久不归家,她也没细究,只以为是上头派的差,没成想主君升了官,自己反倒成了外头的。
那阮曹氏好言相劝,以为主母和善,便带着女儿投奔了阮府,住了没到俩月,族谱都没进,因为白玉医女毁了府上姊妹的亲事,母女俩就被撵到了庄子上,便是寂照庵附近那个杏花庄。”
“亲事?”
容意点零头:“据是祖辈便定好的人家,虽是寒门子弟,但已有功名,也算清白人家。
那家人于阮府有恩,阮府祖辈便许诺今后可以求娶阮家女,不得拒绝。
不过那家人最早求娶的,是阮府另一个庶女。”
能混到如今这个地位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这些后宅阴私,过了耳朵几乎就明了是什么事。
太妃冷哼一声:“不过是二桃杀三士,这绣娘也是个没心眼的,若她安分待在郴州,许这阮家还拿她娘儿俩没辙。”
容意应道:“也是可怜了白玉医女,回汴京一趟,遭了罪不,名声也受了污。”
容意原还对阮素青有偏见,觉得她伶牙俐齿,毫无教养。
但如今细想,这姑娘年纪便经历了这般多,若是不炼得个锋利些的性子,早便被那厉害的后宅妇人谋了命去了。
她甚至还忍不住为阮素青两句话。
“要这白玉医女也是命苦之人,她那姨娘被撵出府的时候有了身子,全靠着她养家才盘桓至今,年纪,能有如此造化,当是不易啊。”
太妃神色也松动了几分:“她这样的身份,哀家回宫后想要召见,也是多有不便。”
容意愣了下:“太妃,是想让她来帮您调理了?”
“许是哀家一叶障目,总信得过宫中那些太医,可你看,他们都瞧不出她的方子有甚错处,更瞧不好哀家的病,不定换一个人,真能有些起色。”
容意附和道:“太妃自用了她的药,咳得的确少了些,这相国寺外种满了桃花,若按从前,想必连起身也乏力。”
太妃笑了笑,最后那点怀疑也消散了。
“也罢,那姑娘是个有医才的,她所言,的确桩件都应了,先前是我疑她身份不明,如今也明朗了。”
她吩咐容意:“等回宫后,同皇后提一提,上巳节赏花宴,便请她入宫吧。”
容意压下心底的震惊,低头应道:“是。”
赏花宴能收到邀帖的,多是四品以上官员家眷。
虽是赏花游玩,但实则是为王孙贵胄择适龄女子结姻。
阮府破也是不够格的。
更何况,白玉医女只是个未入族谱的外室女,身份悬殊太大,那些后妃们的母家眼高于顶,定是看不入眼。
太妃这样破例,既是给阮府大的荣宠,也是想敲打阮家。
逼迫阮府早做决定,若想承了这恩,便要早些将她们娘儿俩接入府里,给个身份。
“想必这赏赐,她应当会满意吧。”
太妃用手帕掩住鼻子,看向枝头盛开的桃花:“这样好的春色,真想亲自攀折两支。”
容意看着她脸上的憾色,轻轻叹了口气。
“太妃殿下会如愿的。”
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汝南王敛下眼眸,若有所思的搭了搭指节。
喔。
真是好大一个瓜。
他甚至都没正儿八经偷听,太妃跟那女官的议论声就这么灌进了他耳朵里。
原以为是哪位姐的闺阁之事,他还想站远点避嫌。
谁想意让他听到白玉两个字。
啧……该怎么告诉净之呢?
似乎勉强得他青眼的那位白玉医女,是阮正诚和外室生的。
而且人姑娘还傍上了太妃,就要去参加赏花宴了。
受邀进宫赴宴的官家女,即便没被选上王妃,那出来后想觅个体面些的良婿,也就如同喝水吃饭那么简单。
“祈福大典结束,闭门洒净。”
住持的声音传来,里头的和尚鱼贯退出大殿。
汝南王挑了挑眉,看了过去。
穿着紫棠色蟒袍的靖王,被一众侍卫簇拥着大步走出。
对方也看了过来,眼神带刺。
“汝南王,大典已结束,稍后护送太妃之责,便交与你了。”
“靖王,请。”
汝南王俯身拱手,引着他先上马车,谦卑恭敬的模样让他挑不出半点错处。
靖王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错步离开上了马车。
汝南王缓缓直起身,嘴角的笑意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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