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过山野,带来一丝暖意。
转眼便入了春。
气慢慢暖和起来,桃花也随之绽放,如同一团一团揉散的粉霞云雾,点缀在翠色山林间。
春光妩媚,碧空如洗。
阮素青在院子里垒了个工作台,找的隔壁仵作家帮忙。
南枝虽然还是有点怵,但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她战战兢兢的提着谢礼去,还跟仵作家的大奶奶多聊了几句。
阮素青的启动资金都来自鲍姑,那十六两她用来购置了全套惯用的医用设备,升级了这院的家具陈设,都还剩点。
十个铜板。
好在有这些个东西,等气再暖一些,她就能进城支个摊。
自那日拜师之后,没两日她就又被鲍姑找去,当着庵主的面,在寮房奉了杯拜师茶,又收了一个针灸包当作正儿八经的收徒礼。
算是正式拜了师。
鲍姑也给她取了个法号,素白。
鲍姑法名叫慧语,若按庵里的规定,她应当要叫慧白。
但阮素青并未皈依,所以未从法名,只是取个道号,方便她以后在寂照庵行走交流。
这事儿柳含烟也知道了,最开始她还有点抵触,总觉得未出阁的女儿就接触庵堂,名声上不太好听。
但阮素青当着她面掉了几滴泪,只不想再像之前那样,看见姨娘难产而束手无策了。
柳含烟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抱着她哭了好一通,最后眼睛红红的给她拿了条压箱底的祥云镶金边丝帕,让她送去给鲍姑。
于阮素青而言。
可以用素白的名号看诊,也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把前阵子从山上采的药晾干碾碎,准备给柳含烟做些美容养颜的药膏。
柳含烟原本的条件便不错,布衣荆钗也难掩绝色。
只是这半年多受了很些苦,还得仔细调养一下。
阮素青清楚她的最终目的,还是想回到阮府,回到阮正诚身边。
那么美貌于她而言,就是无坚不摧的利器。
“姑娘,庵里送来的信。”
是一个尼姑送来的,南枝见她可爱,便抓零自己晒的果脯给她。
阮素青看着那封信,神色有些复杂。
不是很想接。
“姑娘?那尼姑还等着回消息呢。”
阮素青抿起唇,沉默地拆开信,扫了眼信上写的内容,食指忍不住搭在太阳穴上,眉头缓缓蹙起。
实在的,她第一眼瞧见鲍姑时,只以为是位温和内敛的师太。
因她周身的气质还有那种慢条斯理的优雅感,实在太有欺骗性。
可没想到,深入接触之后。
她才深刻的体会到,为什么世人都,太容易到手的东西,多少都有点毛病。
就前次。
“徒儿,为师昨日瞧见一枝花,甚是喜爱。得空帮为师搞来。”
她去到了才知晓,那花开在汴京城墙之上,重兵把守,让她去盗,非常刑。
再上次。
“徒儿,为师以佛心起了誓,一日内要为庵内的善信解毒,眼下需要两味药材,你去找一下。”
那晚她问了荀大夫才知道,那两味药来自塞外,城内唯珍宝阁有,幸而可以等价交换,她沦落到转卖两种林下养殖药材的方子,才堪堪保住她这便宜师父的佛心。
比如这回。
“徒儿,为师已在相国寺那群老匹夫前放下豪言,三日内炼得安神丸百粒,速来助为师。”
阮素青直接就是当一个没看见。
压在桌上。
“我没空。”
“姑娘。”南枝附耳道:“方才同那尼姑聊了两句,她后日住在庵里的那位贵客,要去相国寺了。”
阮素青眼神微暗,重新拿起鲍姑的信。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南枝,替我回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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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照庵,药园。
床榻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伴随着极为艰涩的喘息声。
躺在榻上的贵妇人摇了摇头,眼底是一片平静:“慧净,不必再看了。”
庵主急切地看向鲍姑:“如何?”
鲍姑搭在妇人脉上的手颤了颤,依言缓慢地收回手,无言的低下头。
没效果。
庵主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会?这么些时日了,试过的那些方子都无效吗?”
鲍姑眼神歉然。
“慧净,不关慧语师太的事。”
庵主诘问道:“你这病拖得如此严重……宫里那么多御医,都是摆设不成?”
妇人闻言笑了笑:“哀家的身体如何,哀家都清楚,何必为难人家御医,又浪费那么多名贵药材?”
“还是你这里清净。”她又咳了两声:“哀家在你这待了阵子,心情都好些了,这病好与不好,都不是你的错。”
庵主目露不忍:“太妃……”
“哀家过两日便要去相国寺祈福了,皇上最近淮安暴雨过境,民怨四起,哀家礼佛多年,也该为百姓们做些什么。”
“太妃心善,自有佛祖庇佑。”
“哀家这把年纪了,庇佑子孙还好些。”太妃看向庵主:“只是慧净,你还怨哀家吗?”
鲍姑耳朵悄悄立起来。
庵主别过脸:“还讲这些做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若非当初我——咳、咳——”
庵主赶紧倒了杯茶汤递给她润嗓,扶着她的背:“太妃,先别话了。”
鲍姑耳朵默默放回去。
见太妃实在咳得难受,跟在她身边的嬷嬷立刻严厉地屏退了外人。
鲍姑跟着庵主走出药园,庵主侧身问道:“她的病,到底如何?”
“脉象紊乱虚浮,体内痰湿,经络阻滞,可我也看过宫里御医开的方子,皆是对症的,我也并未做大调整,却不知为何她这咳疾却愈来愈严重。”
庵主语气黯然:“连你也看不出……”
“我虽看不出,但也觉得此事诡异。”鲍姑把疑点了出来:“按理来,太妃这脉象像是短期淤堵所致,可她话里的意思,却像是长期染病……”
“方才为何不?”
鲍姑轻飘飘地看了眼湖边的柳枝:“惜命。”
庵主密友可是老太妃,连皇后都要敬重三分之人。
她身边的女官看着更是凶神恶煞,个顶个的强悍。
没确定的事她哪敢乱。
庵主无语地瞟她一眼:“行吧,既然有疑点,那还是争取弄清楚。”
“庵主,我问一句,倘若我们此举掺和进了宫闱秘辛呢?您应当知晓寂照庵绝不插手皇家事,可太妃身份如此尊贵,更是皇室中人,您为何要——”
“鲍姑。”
庵主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想办法救太妃,求你。”
鲍姑嘴唇翕动了半晌,最后缓缓地嗯了一声。
忽然就爽到了是怎么回事。
等庵主离开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稀里糊涂都应下了什么。
夭寿了!
“徒儿,可来相助?!”
这边,背着药篓刚走到寂照庵门口的阮素青,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推开门,就看到笑得一脸和善的鲍姑。
阮素青:“?”
鲍姑欢快地迎了过来:“徒儿,有件事——”
“三两。”
鲍姑一愣:“为师还什么都没呢。”
阮素青再明白她这开头不过了,接下来定是一些要让她“为非作歹”之事。
她神色如常的放下药篓。
“嗯,师父您先。”
“这不,先前同你提过有位善信病重么……”
阮素青轻车熟路的走到寮房,系上袖缚,熟稔地摆开杵臼和药碾子,头也不回道:“十两,包干。”
“方才不还三两?”
“三两是制安神丸的价格,您的另外一件事,自然也是另外的价钱。”
“徒儿啊,你好歹看过病人什么情况再谈价钱吧。”
阮素青停下捣药的动作,清冷的眼眸看着她,淡声道。
“师父,那位善信的脉象,您应当诊过吧?”
鲍姑点零头。
“既然您让我去,那想必能治。可您却有顾虑,那便是虽然能治,但是情况棘手,亦或是此事十分令您为难,需要由我这个非寂照庵之人出面……是也不是?”
她大略猜到了几分。
能让鲍姑花费诸多精力寻药、制药、配药的善信,除了暂住在药园那位。
也再没有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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