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渡口之后色就暗下来了。沈锦鲤没敢带着一家继续赶夜路,找了个离河不远的土坡,在背风面扎了营。土坡不高,但能挡住河面上吹过来的夜风,坡上有几棵矮树,树冠不大,底下勉强够一家人在树根边挤着过夜。
沈德善把独轮车推到坡口,拿绳子和几块石头把车固定住,算是给营地挡了一道简陋的屏障。孙氏铺褥子的时候比平时多铺了一层干草,把褥子垫厚了些。
青苗蜷在她娘身边,手攥着她娘的衣襟,眼皮已经快合上了。铁柱坐在独轮车旁边攥着那根木棍,看了一眼他姐,又看了一眼坡口的方向,拿袖子擦了一下木棍把手上沾的露水。
沈锦鲤让萧景行帮忙生火,但生火的坑挖得比平时深,火苗压得低低的。沈锦鲤又从空间里翻出一块粗布,浸了水搭在火堆外侧的细树枝上,挡住河面方向可能看过来的视线。
火光下去之后,周围的路面只剩一点影影绰绰的轮廓,看不清人,也看不清车。沈锦鲤蹲在火堆边,火光照着她半张脸,她往坡口方向看了两回,又低头去拨火堆边沿的细柴。
萧景行坐在土坡的侧沿上,背靠着矮树的树干,手边搁着一只布袋。他没有话,但一直坐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坡口的方向。
夜风比白凉了,草丛里偶尔有虫子叫两声,又停了。铁柱靠在独轮车旁边,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手里的木棍还攥着,但攥得没白那么紧了。
沈锦鲤靠着坡壁坐着,眯了一阵。她没有睡熟,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草丛里有什么动静——很轻,不像风。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踩在干草上一步一步往前挪,脚抬得高,落得轻,每一脚都像在试探地面。
沈锦鲤猛地睁开眼。
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几粒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里明灭,照不了多远。她压着呼吸,飞快地瞥了一眼土坡侧沿——萧景行已经不在树底下了。
铁蒺藜是铁柱空间里产的,萧景行傍晚的时候问铁柱要了一把,沈锦鲤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撒在坡口周围的,但她记得他蹲在坡口边沿拿布袋比划的样子,大概那时候已经动手了。
她还没完全坐直,坡口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剑
啊——!
紧接着是第二声。闷的、痛的、憋着气的,像有人猛地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的力道直接扎穿了鞋底。草叶被踩得塌下去一片,两只大脚用力往地上蹬了一下又迅速弹开,紧接着第三声从另一侧传出来,比前两声更低、更哑,像喉咙里挤出来的。
灌木丛被撞得哗啦一阵响,有一个人影歪歪扭扭地跌了出来,踉跄着往河边方向跑,跑了没两步又绊了一下,滚进了坡下的草丛里。
另一个人影从坡口侧面连滚带爬地退出来,左脚悬着不敢沾地,一只手撑着身边的树墩子借力,几乎是拖着半边身子往后退,退了几步之后拐进了河岸方向的暗处。
第三个人没有现身,只听见草丛被踩倒的声响一路往远处去了,脚步急促而零乱,像是脚底被什么东西扎透了。
铁柱被声响惊醒了,攥着木棍猛地从车旁边站起来,瞪着眼盯着坡口方向,手背上青筋都绷出来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青苗也醒了,迷迷糊糊地从孙氏怀里抬起脸,孙氏轻轻把她按了回去。
沈锦鲤站起来,走到坡口边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月光黯淡,但足够看清靠近坡口的那片干草上,零星散落着几颗铁蒺藜——三棱的,尖角朝上,跟干土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其中一颗尖上沾了一点深色的东西,应该是血。旁边还有一只布鞋的鞋底印,踩在干土上,脚掌那一面留了个圆洞,边缘沾着暗色的印子。
萧景行从坡侧走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空布袋,走到坡口弯下腰,把那几颗铁蒺藜一一收进布袋里。他蹲在地上,一粒一粒捡起来,捡完最后一粒的时候用手指头抹了一下土上的血迹,借着月光看了看指腹又放下了。
走了三个。他站起来,扎紧布袋口,跑不远的。脚扎了,夜里走不快。
铁柱站在独轮车旁边,攥着木棍的指节慢慢松了一些,喘了一口粗气。
沈德善从褥子上坐起来了,披着外衣,走到坡口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道沾血的脚印印子。他蹲了一会儿,伸手把地上那片沾了血的干草拔掉了,团成一团丢进火堆灰烬里。
世道乱了,人心也乱了。沈德善的声音低低的,白给了十斤粮,夜里还是有入记。
周老太坐在树根底下,拐杖搁在膝头,也醒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她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看着萧景行把铁蒺藜收进布袋里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把拐杖在脚边轻轻竖了一下,然后合着眼靠回去了。
火堆里那几粒火星已经彻底灭了,灰烬的余温还在,把手伸过去能感觉到一点暖。铁柱把木棍横搁回膝盖上,靠着车帮重新坐下来了。
沈锦鲤站在坡口没有再往里走,月光照着她的后背,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坡外的风声和草丛里细碎的动静,确认没有第四个脚步声之后,才转身走回火堆边上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灰烬的温度。
后半夜我来守着吧。她压低声音了句,把一块未烧完的柴头重新拢进灰烬里,轻轻吹了口气,暗红的火星明了一下,又暗回去了,但热意还在。
萧景行把布袋搁在树根底下,靠着树干重新坐下,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不用。他靠着树干闭了眼,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了。
铁柱靠着车帮也重新闭上眼了,青苗已经又睡熟了,手还搭在孙氏袖口上,几根指头松松地蜷着。周老太靠着树根,拐杖倒在她身旁的干土上,人也睡过去了。
沈锦鲤蹲在灰烬边上,在周围又走了一圈,把几块松动的石头搬了搬,又看了看铁柱布下的铁蒺藜撒过的边界。
露水已经开始落了,草叶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但坡口附近那片干草还是干的。她坐回自己那处位置,靠着坡壁,把旧袄裹紧了些,半睁着眼守着。
她听着河边的水声、风穿过树梢的响声、偶尔一两声虫鸣,以及更远的地方一些分辨不清是什么的动静。她把那些声音挨个听了一遍,才在坡壁与树根之间的夹缝里半靠半坐地阖了会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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