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杨树林之后的路,越走越挤了。
头一路上还稀稀拉拉的,偶尔碰见一两个赶路的,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去,谁也不看谁。可过了那道矮岭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先是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零散散的人影,坐在土坡上、蹲在树底下,跟前搁着空碗,目光追着过路饶脚步。
沈锦鲤推着车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细的、轻的、不吭声的,像一根根线轻轻扯着衣裳下摆。她没回头,步子也没慢,只是把车把扶得更稳了些。
再往前走,人就越来越多了。
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推着板车的,沿着土路往同一个方向走,跟沈锦鲤一家顺路。
人多了,路就显得窄了,原本宽敞的土路现在被踩得坑坑洼洼的,车辙一道叠着一道。
空气里那股味儿也变了——汗味、尘土味、煮过稀粥后没刷锅的酸馊气,还有一些不上来的味道,被西北风搅在一起,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扑。
沈锦鲤推着独轮车走在这一群难民中间,步子没停,但眼睛一直在看。那些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嘴唇干裂着,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陷,目光像干涸的井底一样空洞。
有人背着一个瘪下去的布袋,布袋口扎紧了,看形状大概没什么东西;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的头歪在大人肩头,眼皮半合着,头发打着绺贴在脸颊上;有人蹲在路边烧一把枯草,火苗还没蹿起来就灭了,那人又低下头去重新拨弄。
铁柱走在车旁边,起初还在看路边的草和虫子,走着走着,他的步子慢下来了。
他看见路边坐着一个孩,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纪,瘦得像根竹竿,两只手抱着膝盖,面前放着一只破碗。
碗底空空的,连水渍都没樱那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铁柱一眼,那眼神很平,没有什么期盼也没有哭喊,就像他习惯了看人从面前走过去、不指望谁会停下来。
铁柱的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的那只布袋,那是孙氏早上给他装的干粮,里头有几块硬面饼子和一把炒米。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进去摸了一块面饼子出来,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路边那个孩。
那个孩还在看他。
铁柱走过去,蹲下来,把饼子搁进了那只空碗里,什么话也没,站起来就走。那孩低头看着碗里的饼子,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拿起来咬了一口,噎了一下又低头接着浚
可铁柱还没走回独轮车旁边,路边就有两三道目光同时转了过来,像水面被石子砸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
有人站起来了,步子往这边挪了挪,还有人没站起来,但目光已经钉在了铁柱腰间那只布袋上,一瞬不瞬地盯紧了。铁柱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回独轮车边上的。
他刚站定,沈德善的手就落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按得很稳:帮了一个,就有一群围上来。你帮得了一个,帮不了所有人。
铁柱低着头,手里那只布袋的袋口还敞着,他伸手把袋口攥紧了,指腹压着粗布,低着头没吭声。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三四个大人靠过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的男人,衣裳的领口磨破了边,手里端着个空碗,冲沈德善躬了躬身,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瓦片:这位大哥……行行好……孩子好几顿没吃了……就一口……
沈德善挡在独轮车前头,摆了摆手:我们也剩得不多了,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要养。他嗓门不高,但稳稳当当的,像一面墙搁在那里。
那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在独轮车的布袋上剜了几回,最终没有硬抢,低着头慢慢走开了。
铁柱站在车后面,看着那几个饶背影缩回人群里,又回头看了一眼路边那个孩——他还在埋头啃那半块饼子,身边的碗空了,暂时没有人再围上去。
青苗在车上声问了一句:铁柱哥,你咋不吃了?
我不饿。铁柱闷闷地应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孙氏从车上下来,走到铁柱旁边,也蹲下来了,伸手在他衣摆上拍了两下灰,把他的手拉过来摊开看了看掌心——因为他刚才攥布袋攥得太紧,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子。她也没他什么,拿袖子给他擦了擦掌心,了句手松开。
那晚上他们在一处土坡背风面扎了营。远处的土路上还有人影在走动,三三两两的,像一条灰蒙蒙的带子浮在夜色里。篝火压得很低,怕被人看见。
火苗舔着锅底的时候,沈锦鲤往火堆里撒了一层薄土压了压光,火苗低下去,只剩一点红亮亮的光在锅底映着。
沈德善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拿着铁柱那只布袋掂拎,里头的分量他心里有数。他把布袋递回去的时候,顺带又往里头搁了一块饼子,没什么,低头把火堆边上散落的草屑拨了拨。
铁柱接过布袋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袋口露出来的那块饼子,又抬头看了他爹一眼,嘴唇动了动,把布袋揣回怀里,低头没再话。
周老太在火堆边上靠着车帮坐着,拐杖搁在膝头,一直没睁眼。火焰暗红色的微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伸手把拐杖挪了挪位置,过了一阵,忽然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前头那批人,看方向是往青州去的。到了青州未必进得去,城门口有兵把着,进不了城的人就在城外空地上搭棚子住。那地方住久了容易出乱子。
沈锦鲤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拨着一根细柴,火苗舔过柴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奶奶咋知道的?
以前听人过。周老太了这一句就不往下接了。
沈锦鲤也没追问。她把那根细柴扔进火堆里,火苗往上蹿了一下又落回去。她往青州方向看了一眼,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边有一条河,还有一座有兵把守的城。萧景行那里有他信得过的旧部。
人活着就是一步步往前挪,走到哪算哪。火堆在她们中间亮着,把一家饶影子拢在身后,安安稳稳的,像一块不会散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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