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的时候,沈锦鲤就醒了。
她靠在独轮车边上眯了不到两个时辰,后背硌得生疼。睁开眼的时候边泛着一层灰白的光,林子里的鸟叫了几声,干巴巴的,不像以前那样水灵。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路边看了看昨晚歇脚的这片矮林子。地上的草全枯了,踩上去碎成粉末,跟踩了一脚干灰似的。
萧景行已经醒了,正在不远处蹲着看路面,手上沾了一把干土捻了捻,又扬了。他看见沈锦鲤走过来,摇了摇头没话,意思是路况不好,干透了。沈锦鲤也没问,转身去把铁柱叫醒,孙氏和青苗也陆续起来了。
后头沈德厚那辆板车上也有了动静。赵氏在跟沈宝话,沈宝大概没睡好,哼哼唧唧的闹着不肯起来。周老太拄着拐杖下了车,腰捶了两下,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折腾。
沈锦鲤没接话,弯腰把独轮车扶正,从车上的布袋里摸了几块黑面饼子,一人分了一块。饼子又硬又干,是她在村里的时候提前烙好的,搁了两已经有点硌牙了。铁柱咬了一口嚼了半才咽下去,青苗捧着饼子口口地浚
周老太那边,赵氏从箱子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递给她,又掰了一块给沈宝。沈牡丹坐在车帮上没动,赵氏把馒头递到她手里她才接过去,口口地咬着,吃相倒是挺斯文。
简单吃了一顿干粮,两辆车又上路了。
日头升起来之后就开始热了。明明是秋,可太阳晒在身上跟夏似的,烫得人后脖颈子发红。路面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脚底板直发烫。走了没多远,沈锦鲤就发现后头的板车越落越远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德厚那辆车走走停停,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看见沈德厚扶着车把在喘,赵氏在旁边给沈宝扇风,周老太坐在车上一动不动,脸晒得通红。
沈牡丹下了车,站在路边揉了揉脚踝,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往下撇着,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她抬头看了看上的日头,又看了看前面的路,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前面路边有一棵半枯的老榆树,树冠只剩下一片叶子,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沈德厚把板车停到树荫底下,擦了把汗冲前头喊了一声:德善!歇会儿!
沈锦鲤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日头。日头刚升到半空,还没到正头顶,估摸着也就上午十点上下。早上出发的时候刚亮,这会儿统共走了不到十里路,连晌午都没到。按这个速度,黑之前连下一个落脚点都到不了。
她回头走过去,站在老榆树边上看着沈德厚一家。沈牡丹还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揉脚踝,头低着,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大伯,现在才上午。沈锦鲤开口了,咱们得赶路,黑之前要到下一个村子落脚。再歇下去就来不及了。
沈德厚坐在车帮上喘着气,还没话,沈牡丹先抬起头了。她眼圈有点泛红,声音轻轻细细的,带着点颤:锦鲤妹妹,我不是故意的。我腿真的疼,走了一夜一早上,脚踝都肿了。我从到大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沈德厚一听这话就站起来了,嗓门也大了几分:我闺女金枝玉叶的,从到大就没吃过这种苦!她走不动怎么了?歇一会儿怎么了?赶路要紧还是人命要紧?
铁柱在自家车边听见了,嘴唇动了动想什么,被孙氏拉了一下袖子就闭嘴了。青苗拽着她娘的手站在车边,仰着脸看着这边,脸上全是茫然。
沈锦鲤站在老榆树的阴影里,看着沈德厚那张涨红聊脸,又看了看低头坐在路边揉脚踝的沈牡丹。她不急不慢地开了口:大伯,我没不让你闺女歇。可你要是想歇,那就歇着。黑前到不了镇子,咱们就在野地里过夜。野地里有啥我可不准——现在是旱,蛇虫都往干燥的地方钻,晚上保不齐能碰上什么东西。野地过夜可不是舒服的事,大伯要是觉得没什么,那我也没话。
沈德厚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沈牡丹坐在石头上,揉脚踝的手慢慢停了。她抬起头看了沈锦鲤一眼,嘴角压了一下,又放平了。她站起来,把裙摆理了理,声音还是细细的:爹,我没事了。走吧。
沈德厚还想什么,但看见沈牡丹已经站起来了,又看了看前面那条白晃晃的土路,到底还是把板车赶起来了。
沈锦鲤转身走回自家独轮车旁边。铁柱凑过来声问了一句:姐,牡丹姐是真走不动还是装的?
沈锦鲤推着车往前走,声音不高不低的:真的假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走不动,咱就得停。一停就是半,往后这么停,咱啥时候能走到河边?
铁柱听懂了,不吭声了,默默地跟在她后头推车。
后头的板车吱吱呀呀地跟上来,又拖了一段距离。沈牡丹走在车边,步子不快不慢的,走几步就停一下,像是在调整呼吸。沈锦鲤没再回头看,也没有停下来等。独轮车在她手底下推得稳稳当当的,车轮碾过干裂的路面,咯噔咯噔地响着,一步接一步地往前推进,像在替她把接下来的路程一点一点碾平。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晒得人头顶发烫。路两边的庄稼地全是枯黄的,连一棵绿苗都看不到,田埂上的裂缝一条挨一条,像是大地干得笑开了花。
沈锦鲤推着车往前走,心里在算账——沈牡丹一喊腿疼就要歇,歇一次半个时辰,一歇上两三回,十就到不了该到的镇子。她得想个办法,让大伯家自己着急起来赶路。可她面上什么也没露,只是继续推着车往前走,一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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