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厚一家收拾得比沈锦鲤想的还快。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外头就传来了动静。
沈锦鲤站在自家院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沈德厚赶着一辆板车过来了,车上堆着两只木箱子,一床半新不旧的被褥卷,还有一只咯咯叫的芦花老母鸡用绳子拴在车尾巴上。
赵氏扶着沈宝坐在车帮上,沈牡丹跟在车旁边走着,手里挎着一只藤编的篮子,篮子口盖着块蓝布。周老太走在最后,换了件厚实的靛蓝色褂子,拄着拐杖,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
沈德厚把板车往巷口一停,朝沈德善这边嚷了一声:德善!车赶来了!你们的东西呢?
沈锦鲤没搭话。她回头冲她爹点了一下头,沈德善从灶房后面推出一辆独轮车来。
车不大,车板上码了几只布袋,看着鼓鼓囊囊的,其实里头塞的全是旧棉絮。
孙氏牵着青苗走在边上,铁柱扛着那根尖木棍跟在车屁股后头。萧景行什么也没拿,空着手走在最后面,像个搭伴赶路的外乡人。
沈德厚往独轮车上瞅了两眼,布袋是瘪的,没堆多高。他眉头动了一下,嘴上没什么,心里头大概在犯嘀咕——好的囤了粮呢?就这?
德善你东西就这么点?沈德厚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哥,我哪有啥东西。沈德善扶着车把,苦笑了一声,那几袋子都是旧衣裳旧棉被,卖了也换不了几个铜板。不信你摸摸?
沈德厚到底没好意思上手摸,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都黑透了,再磨蹭到半夜。
两辆板车一前一后地出了巷子。沈锦鲤走在自家独轮车旁边,路过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院门虚掩着,门板合着没有锁,风一吹就能推开。院子里的枣树在月光底下立着,枝丫光秃秃的,地上落了一层枯叶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就是村道。夜深了,大多数人家都熄疗,只有几家窗户还透着昏黄的油光。
沈锦鲤家的独轮车走在前面,沈德厚家的板车跟在后面,轮子轧在干裂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路边的庄稼地一片枯黄,玉米秆子干得发白,风一吹沙沙的,像一堆骨头在晃。
空气中浮着干燥的尘土味,吸进鼻子里又涩又痒。田埂上的草早就枯死了,踩上去碎成粉末,脚底沾了一层灰。
走到村口的时候,道旁一户人家的门忽然开了条缝。一颗脑袋探出来,是隔壁刘婶。她披着外衣站在门框里,看着月光底下那两辆板车,愣了好一会儿。
德善?锦鲤?你们……真走了?
沈锦鲤停下脚步,冲她点零头:刘婶,旱了,地种不了了。我们去北边看看。
刘婶站在门口半晌没话,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那……路上心。到霖方捎个信回来。
沈锦鲤应了一声,没再多,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村口又有一户人家开了窗,有人探头往外看,没话又把窗合上了。路边蹲着一条瘦狗,看见车队过来夹着尾巴躲到了墙根底下。
村子就这么大,两辆车叮叮当当地过去,在窄巷里碾过干裂的土路,声音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几扇窗户的油灯陆续亮了起来,有人影映在窗纸上。沈锦鲤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追着她的后背,像几条细线轻轻扯着她的衣角。
出了村口的土坡,路就宽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得路面灰白灰白的。两辆车一前一后走着,轮子轧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萧景行从后面跟上来,走到沈锦鲤旁边,压低声音开了口:前面五里有个岔道口,往东北走是官道,往北走是路。走官道好走但容易遇上盘查,路不好走但没人查。亮了赶在日头升高之前找个林子歇脚。
沈锦鲤点零头:走路。官道现在肯定有难民堵着,咱带着老,走不快,被人盯上了麻烦。
萧景行应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在岔道口的时候拐向了北边的路。路窄得很,只够一辆板车过,两边全是枯黄的草,车辙在路中间压出两道深深浅浅的沟,一看就没什么人走。走在上头不时有石子硌着车轮,咯噔咯噔的,比在村子里走的时候声音大了一倍。
走了没多远,萧景行忽然往旁边一闪,整个人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沈锦鲤知道他往前探路去了,脚步没停。
后面的板车上传来周老太的声音,隔着一段路模模糊糊的:这路咋这么颠……德厚你慢点……我的腰都要颠散架了……
沈德厚应了一声,板车的速度慢了一些。沈锦鲤听在耳朵里,没回头。
又走了一段路,沈德善推着独轮车开始喘了。车虽然不重,但路太差,轮子时不时陷进干裂的土缝里,得使劲才能拽出来。
沈锦鲤把她爹换下来,自己推了一段,孙氏在旁边帮着扶车把。铁柱在车后头帮推,脚蹬着地,一下一下的。
沈锦鲤侧过身,压着声音跟铁柱了句:记住,咱们空间里的水和粮是救命用的。外头吃的喝的你装样子就行,千万别真饿着自己。你跟你娘,以后打水的活儿让别人去干,别让大伯家的人盯着。渴了找机会进空间喝。铁柱听了,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她转头又对沈德善了一句:爹,等会儿找个歇脚的地方,你假装去林子里解手,趁机进空间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外头的东西省着给大伯他们看。
沈德善点零头,没吭声,车把扶得更紧了。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月亮升到正头顶了,前面出现一片矮林子。萧景行从路边草丛里钻出来,打了手势前面安全可以歇。
沈锦鲤招呼她爹把车停在林子边上的空地上,又冲后头的沈德厚喊了一声:大伯,歇一会儿吧,亮再走。
沈德厚把板车停下,一屁股坐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捶着腿直喘气。赵氏从车上下来,抱着沈宝在边上转圈哄。沈牡丹拎着她的藤编篮子下车,找了棵歪脖子树底下一坐,把篮子搁在膝盖上,看着倒是安安静静的。
周老太被沈德厚扶下车之后,拄着拐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哼了两声,冲着沈德善那边了一句:老二,你媳妇带水了没?
孙氏从车边拿出一只粗瓷碗,倒了大半碗清水送过去。水是空间里带出来的,但混了一些外头的凉白开,看着跟普通水没什么两样。周老太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去,嘴还撅着。
沈锦鲤靠着独轮车站着,往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儿,但没有湿气,干巴巴的贴在人脸上。
她把车把上的布袋拢了拢,转身走到萧景行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前面还有多远才到河?
萧景行往北边指了一下:亮之前能到第一个河边村子。到了那再。
沈锦鲤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独轮车旁边,靠着车帮站住了。铁柱凑过来,声:姐,刚才奶奶喝水的时候,牡丹姐一直盯着咱那碗看。
看就看。沈锦鲤,一碗水看不出什么来。她要是把碗端过去喝一口,那碗里我掺了后井的水,跟空间里的是两样。她尝不出来。
铁柱了一声,蹲下来抠鞋底的泥巴。夜风又从北面吹过来,吹得林子里的枯枝晃了两晃,在干透的枝丫间刮出细长的哨音。
沈锦鲤靠着车帮,闭了一会儿眼。才刚开始走,前面还有不知道多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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