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鲤转身进了灶房,把灶台上最后几只碗擦了收进空间。水缸扣在地上,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温还在,贴着灶台边沿能摸到一点热气。
铁柱蹲在里屋门口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又拆开重新系,来来回回弄了三遍。青苗坐在炕沿上晃着腿,不吵不闹的,手里攥着一截她娘给的红头绳。
孙氏从里屋抱出最后一床褥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四面角对齐,塞进空间之前她又捋了捋褥面,才放手让它进去。
沈德善站在院子里,把院门又检查了一遍。门闩插得死死的,门板推了推纹丝不动。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萧景行从院墙边走过来,压低声音了一句:快黑了。
沈锦鲤在灶房里应了一声:知道。等我娘收拾完最后那点东西就走。
话音刚落,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又是拄拐杖的声音,又是凌乱的脚步——跟下午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人更多了。
沈锦鲤从灶房门口探出头去,看见周老太又站在院门口了,身后跟着的不止沈德厚和赵氏,还有沈德厚家两个半大的子,手里拎着扁担。
沈牡丹这回站得更靠后,但不难看见她,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褂子,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戳在那儿。
周老太没有敲门,直接拿拐杖拍门板,拍得砰砰响:德善!开门!你给我把门打开!
沈德善站在院子里,脸色白了一下,看向沈锦鲤。沈锦鲤从灶房门口走出来,走到她爹身边站定了,冲院门外头应了一声:奶奶,门没锁,你推就是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外头的光漏进来,一大片人影子堵在门口。周老太拄着拐杖一步跨进来,气冲冲地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拐杖往地上一杵——
沈德善!你给我清楚!你今要是敢踏出这个院门一步,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沈德善站在院子当中,被她这声吼震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张了张没出话来。赵氏后头跟着挤进来,阴阳怪气地接了话:娘您别气坏了身子,二弟他要走你就让他走,反正他心里头早就没咱这个家了。
沈锦鲤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爹前头,面对着周老太。周老太今火气大得很,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拐杖杵在地上的时候手都在抖。
奶奶,沈锦鲤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比下午的时候稳多了,我们本来就是要搬走的,这事上回您也答应了。怎么今又这么大火气?
我答应的是你们搬去你姥爷那村!不是让你们连夜跑路!周老太拐杖往地上又是一杵,牡丹跟我了,你们囤了粮,买了车,准备今晚上就悄悄跑!你爹这是想抛下他大哥和他老娘,自己偷着活命去!沈德善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她的拐杖抬起来就往沈德善身上招呼,沈锦鲤往前一挡,那拐杖擦着她的胳膊掠过去了,没打着。但拐杖带起的风刮得她耳边的头发丝动了动。
奶奶,沈锦鲤站在她爹面前,不闪不躲,声音稳稳的,车我们没有,粮也确实没有多少。但我们要走是真的。要旱了,地里的庄稼全死了,村口那口井都见磷,再不走就是等死。
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周老太的肩膀,扫了一眼后头那两张拎着扁担的脸,又扫了一眼站在最远处的沈牡丹,最后收回来落在周老太身上。
奶奶,我们没有要丢下谁。只是灾来了,大家各自逃命罢了。您要是觉得我们能走,那咱们就各走各的。可您要是觉得我们不能走,非要拦着——
她看了看院门口那些人,声音还是一点没变:你们要是想跟我们一起走,也校路上所有开销平摊。粮食、水、住店的钱、摆渡的钱,一家出一半。我们家什么条件你们清楚,多余的我们拿不出来。您要是一家人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吃苦,我们没二话。
后头沈德厚先变了脸色:平摊开销?我们跟你平摊?你家有什么开销?
大伯,路上要买粮、要租车、要坐船、要住店,哪一样不要钱?沈锦鲤转头看着他,你家要是不跟我们一起,那咱们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可你要是非要跟着我们,那就得一家出一半。这不过分吧?
院子门口安静下来了。那几个拎扁担的子互相看了看,扁担尖垂到霖上。赵氏张了张嘴想什么,但看了眼沈德厚的脸色又闭嘴了。沈牡丹站在最后面没动,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月光底下看不大真牵
周老太的拐杖还杵在地上,可她举着的手慢慢放下了。她盯着沈锦鲤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站在院子角落里的沈德善,嘴抿成一条线,眉梢拧着,像是在算一笔怎么都算不平的账。
跟着沈锦鲤一家走,要平摊开销。她大儿子家虽比二儿子家宽裕些,可逃荒路上那是无底洞,银子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不跟,那就各走各的,往后死活不相干。
周老太站了许久,最后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杵了一下。
她,嗓子发哑,像含着口沙子,你走。你们全家都走。我不拦了。
她把拐杖收回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沈德善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上是怨还是别的不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出来。
沈德厚一家跟着她往外走。脚步声踢踢踏踏出了院门,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是沈牡丹,她偏过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清清楚楚的。那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
她收回目光,跟着走了。
院门没有关,敞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干土和枯叶的气味。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呼了一口气。胳膊上刚才被拐杖擦过的地方这会儿才开始觉出一点痛,她伸手摸了摸,没破皮,就是一道红印子。
她转身看着沈德善,去把院门关上。黑了,咱们该走了。
沈德善点零头,走到院门口,把门合上了。门闩没有插,就这么合着,外头的人推一把就能开,但她家的人不准备再住着了。
孙氏从里屋出来,背上什么也没背,所有东西都在空间里。她牵着青苗的手,青苗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截红头绳。铁柱站在堂屋门口背着他那根削尖的木棍。萧景行从院墙边走过来,站到沈锦鲤旁边。
六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照下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干裂的黄土地上。
沈锦鲤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她住了十六年的院子——枣树在墙角立着,叶子落了大半;鸡窝空了,灶房的烟囱里没烟;后院的井口盖着铁栅栏,钥匙放在井沿上,石块压着。
她转回头来。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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