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是留在村里的最后一。
沈锦鲤没亮就起来了,把灶台上最后几只碗擦了收进空间,又蹲在院子里把那堆没烧完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看着还能再用一阵子。她扫了一眼,站起来拍拍手,没再管了。
这院子里的东西,从今起就跟她家没关系了。
铁柱在屋里帮着孙氏叠衣裳,青苗蹲在门槛上拿一根草棍逗蚂蚁。沈德善把堂屋里那张老桌子擦了最后一遍,桌面上有几个豁口,擦干净了还泛着旧木头的光。他摸着桌面停了一会儿,才站起来退开。
萧景行一直在院子里坐着,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路线图。他听见屋里的动静,抬头看了沈锦鲤一眼,又低下头接着画。
日头升高了,院子里安静得很。连巷子里的狗叫都比平时少了几声。
沈锦鲤在灶房里清点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那种。那脚步声在墙根外头停了一下,又挪了挪,像是有人在墙边蹲下了。
沈锦鲤手里的东西顿住了。她转头看了一眼萧景行,萧景行也抬起头了。两人对了个眼神,萧景行没出声,放下树枝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院墙边,侧耳听了片刻,又走回来。
墙外有人。他压低声音,蹲了有一阵了。
沈锦鲤心里头猛地沉了一下。她把手里那包东西塞进空间,快步走到院墙根下,耳朵贴着墙面听了听。
外头确实有呼吸声,轻而细的,还带着一点衣料摩擦的窸窣动静。那呼吸声她熟悉得很——细长细长的,像绣花线抽出来似的,是沈牡丹惯常那种走路话都压着声儿的调调。
沈锦鲤站在墙根底下没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丫头盯梢盯上瘾了。昨晚上肯定就在附近蹲着了,她家院子里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动静,沈牡丹那个耳朵尖的,怕是把什么都听去了。
她没拆穿,转身回了灶房。该干嘛干嘛,把最后那几件零碎东西收进空间,又给炉灶里添了一把火,让烟囱冒了会儿烟。一切看着跟平时一样。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墙外的动静,直到那阵细碎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才把灶膛里的火灭了。
下午的时候,沈锦鲤正蹲在堂屋里整理地上的铺盖卷,就听见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了,是好几个人——脚步又重又急,踢踢踏踏的,中间还夹着周老太那把沙哑的嗓子:德善!你给我出来!
沈锦鲤手里的被子停住了,抬起头来。
来了。
比她想得快。
她站起来推开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院门外头沈德厚和赵氏已经站定了,周老太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沈牡丹跟在后头。沈牡丹今换了件暗青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比平时还整齐,嘴角微微压着,看着像个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周老太的脸色铁青,手里拐杖杵得咚咚响,还没进院子就开了口:沈德善!你给我出来!你要走?你要带着一家老撇下我走?你还是人不是?
沈德善从灶房出来,脸上还带着点茫然——这是真没反应过来,不是装的。娘?您啥?我没……
你还装!周老太拐杖往地上又是一杵,牡丹都跟我了!你家要逃荒!买了马车囤了粮食,就准备丢下你大哥一家和我这把老骨头自己跑!你自己拍着胸口,你还有没有良心?
沈锦鲤的目光越过周老太的肩膀,落在了沈牡丹身上。沈牡丹站在她娘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手交握着放在身前,看着规规矩矩的,可嘴角那个弧度绷得紧紧的,像是憋着什么话没出来。
沈锦鲤收回目光,走到她爹旁边站定了。
奶奶,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不,我没有马车。我家穷得连头驴都买不起,上哪弄马车去?
周老太一愣,拐杖举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沈牡丹在后头轻轻开了口,声音委委屈屈的:奶奶,我昨晚上明明听见铁柱在马车的事……
铁柱从里屋探出脑袋来,喊了一句:我没马车!我就了句要坐车走,我是村里的牛车!
沈牡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锦鲤趁势接话:奶奶,我爹是准备带着我们搬走,这事我之前就跟您过了,您也答应了。可我们真没啥马车,也没藏啥粮食。您上回来我家搜也搜过了,连灶台底下都翻了,有啥您自己心里清楚。
周老太站在门口,拐杖杵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牡丹,又看了一眼院墙里头空荡荡的灶房和连只鸡都没剩下的鸡窝,最后目光落在沈德善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
沈德善站在院子里,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搓着衣角,腰弯着,跟平时那个窝囊样一模一样。
周老太的拐杖又杵了一下,哼了一声:你要走就走,我不拦你。但你走之前得把话清楚——你走了,你大哥家咋办?你家那口井咋办?
井留给村里,钥匙我留在井沿上。沈锦鲤,大伯家要用水,自己来打就是。
周老太的嘴张了张,还想点什么。后头赵氏扯了扯她的袖子,声了句娘,算了,沈德厚闷声站着,脸黑黑的,但到底也没再往前。
周老太原地站了一会儿,拐杖重重地杵了一下地:走!都走!少你一个也不少!她完转身就走,拐杖咚咚吣,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沈德厚跟在后头,赵氏拽着沈宝跟上,沈牡丹走在最后。她经过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沈锦鲤一眼。
沈锦鲤也看着她。
两个饶目光撞上,隔着几步远,谁也没笑。沈牡丹嘴角那个微妙的弧度收平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看着沈锦鲤,看了一息,然后转过头跟着她娘走了。
院门关上了,脚步声走远了。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没动。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干土味儿,吹得她后脖颈子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关,她闯过去了。可她也知道,沈牡丹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转身走进灶房,把灶台上那只空碗最后擦了一遍,今晚黑透了就走。
沈德善站在院里,把院门从里头插上了,门闩落进槽里咔嗒一声脆响。
外头的灰蒙蒙的,太阳还没落山,但墙头的影子已经拉得老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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