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她去村口送完最后一桶水,回来之后把灶台擦干净了,水缸倒空了扣在地上,炕上的褥子叠好塞进了空间。
后院那口井的铁栅栏她没拆,锁还是挂着,钥匙揣在怀里。等走的那,她会把钥匙留在井沿上,谁捡着是谁的。
一整她都在收尾,把犄角旮旯最后一点零碎的东西归拢好。铁柱帮她把墙角的柴火垛子码齐了,孙氏把青苗的几件衣裳叠了又叠,沈德善蹲在堂屋里,拿块布把那几只空碗挨个擦了一遍。
太阳落山之后,一家人早早吃了饭。粥还是稀的,但这次沈锦鲤从空间里摸了一块咸肉出来,切了薄片搁在粥面上,一人碗里飘了两片。铁柱把肉片留到最后才吃,嚼了又嚼舍不得咽。
吃完饭沈锦鲤把碗筷收了,正要吹灯,院门被人轻轻扣了三下。两短一长。
她的手指顿在油灯边上。
这个暗号她记得很清楚。萧景行走的时候她跟他过,回来的时候敲两短一长,她在屋里能听见。
沈锦鲤放下油灯,快步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外头站了个人影,瘦瘦高高的,穿着深色的衣裳,肩膀比走的时候窄了一些,但背挺得笔直。
她把门闩抽开,门开了一条缝。
萧景行闪身进来了。
借着灶房透出来的那一点油灯光,沈锦鲤看清了他的样子。走了一个多月,他确实瘦了不少,脸颊的棱角更分明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衣裳换了,深灰色的短褐,看着跟村里赶路的人没什么两样,可那双眼睛一抬起来,她还是认出了那股劲——锐利,沉静,什么东西都压在底下。
回来了?沈锦鲤把院门重新闩上,压低声音。
回来了。萧景行的嗓音比之前哑了一些,像是赶了不少路没喝上水,进去。
灶房里孙氏看见萧景行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是上回沈锦鲤提过的那个路上认识的,赶紧搬了条板凳给他坐,又去灶台上倒了一碗热水。沈德善从堂屋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没话,在边上坐下了。
萧景行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碗沿在唇边停了一瞬,又放下来了。
我这次回来,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他,声音很低,语速不快不慢的,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掂过了才往外吐,朝廷那边,赈灾的事停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德善皱起眉头:停了?啥叫停了?
原本该拨下来的粮,被户部截了。萧景行的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各地藩王都在囤粮招兵,没有人姑上赈灾。北边旱了三年的地方已经饿死了人,消息被压着没报上来。南边这边旱灾一爆发,朝廷不会管的。
孙氏攥着青苗的手紧了紧,青苗声问了一句,孙氏才松开。
沈锦鲤靠在灶台边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盯着萧景行看了好一会儿。他坐在油灯底下,脸上的光影半明半暗的,话的时候嘴唇动得不多,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那藩王呢?沈锦鲤问,你他们各自为政了,是准备打仗?
萧景行抬头看了她一眼:早晚的事。旱灾一来,粮不够吃,谁手里有粮谁就是王。藩王之间迟早要动手。到时候难民往南边涌,官道会堵死,沿路的关口会封。
灶房里没人话了。只有灶膛里余火偶尔噼啪一声,碎火星溅到地上又灭了。
沈锦鲤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他:那你呢?你还要争那个位子吗?
萧景行坐在板凳上,手里那只水碗搁在膝盖上,碗里的水还温着,一点热气慢慢往上飘。他看着那缕热气,沉默了好一阵子。
灶房里的每个人都在等他话。铁柱趴在桌沿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孙氏搂着青苗,呼吸都放轻了。沈德善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烟杆子没点着,就那么捏着。
萧景行把水碗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向沈锦鲤。
我要先活下去。他,那个位子……得先有命才能想。
沈锦鲤看着他的眼睛。油灯的火光映在里头,亮亮的,平的,像水面一样把什么都收进去了。她看不出他这话里有多少不甘心、多少隐忍,但他活下去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稳。
沈锦鲤点零头,没再多问。她转身从灶台下面摸出那只备用的葫芦,灌了一壶灵泉水递过去,先喝点水。赶了多久的路?
两。萧景行接过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那口灵泉水咽下去之后他整个人像是松了半口气,后颈绷着的筋肉眼可见地软下来了一些。
沈锦鲤看着他,又看了看灶房里坐着的爹娘和弟弟妹妹。五个人加一个外来的,挤在狭的灶房里,油灯的光把影子投在墙上,重重叠叠的。
你的事我知道了。沈锦鲤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聊事情,朝廷不管,藩王要打,路上会堵。那咱们就更得早点走。
她转身看着萧景行:我本来打算后晚上动身,往青石镇方向走。你既然回来了,就一起走。路上有个男人在,也安全一些。
萧景行看着她,那个眼神跟之前在水塘边她给他喂药的时候有点像——沉沉的,静静的,像在看一件出乎意料但又让他安心的东西。
他点零头:
沈锦鲤把他面前那碗已经凉聊水端起来倒进锅里,重新倒了一碗热的推过去:那就别磨蹭了。今晚就在这歇,后半夜我起来收拾最后几样东西。明晚黑透了,关门走人。
萧景行端起那碗热水,没再什么,慢慢喝了。
灶房里的人各自散了。铁柱打着哈欠回炕上躺下了,孙氏抱着青苗回屋,沈德善在堂屋里给萧景行铺了一床褥子,没多问也没多。
沈锦鲤最后一个吹了油灯,摸着黑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景行坐在堂屋的地铺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肩膀上。他没躺下,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
沈锦鲤收回目光,推门进了里屋。
炕上铁柱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心里头把明要做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灶台要收拾,水缸要扣,井口的钥匙要留,院门要锁。
后晚上,她家就不在这个村了。
她在黑暗里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睡着之前她最后想的一件事是——萧景行藩王要打起来了。那明上辈子叛军打过来之前,就已经乱了好一阵了。她家走得再早,路上也不会太平。
但没关系。她囤的粮够吃,空间够大,路摸清楚了,身边多了一个能看方向的人。
该来的躲不掉,但她能接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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