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六点，林奇穿过月亮门进了后院。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风一吹碎影晃悠悠的。这棵老槐树少五十年了，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是沈家老宅年头最长的东西。他在老爷子房门口站了一下，推门进去。
沈老爷子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手边搁着一盏凉透聊茶。七十多岁的人，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睁着，落在林奇身上的目光不轻不重。他看了林奇一眼，没让他坐，直接从手边抽屉里摸出一卷发黄的丝绢，推到桌子对面。
“你二十二岁那年，我在慈济堂见过你。”老爷子。
林奇愣了一下。
“那晚上慈济堂的刘大夫犯了心梗，几个徒弟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办。你蹲在地上用一根别针给他扎了膻中穴和内关穴，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了。”老爷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是鬼谷的截脉针。我查了你三年。”
林奇不记得这件事了。他确实在慈济堂帮过工，但那几年他为了活命什么零工都干，送外卖、搬货、给人做廉价护工，脑子里塞满了柴米油盐，那根别针的事早就埋进了记忆底层。
“清清招你入赘，是我的意思。”老爷子把丝绢又往前推了推，“刘大夫临死前托我把这个给你。他你襁褓里就裹着这个东西。”
林奇伸手去碰那卷丝绢。指尖触到绢面的瞬间，芯片猛地跳了一下——
【检测到高等生物信息素残留。图谱蕴含基因锁加密信息，与宿主基因序列匹配度97.3%。正在解码……】
他的手顿住了。
“还樱”老爷子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纸推过来。那是一张化验单，日期是三前，林奇的名字。底下一行字被老爷子用红笔圈了出来——“xJ-7型毒素，人工合成，定向攻击线粒体dNA。非自然发病。系人为投毒。”
林奇抬头看着老爷子。老爷子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疲惫。
“你不是生病。”老爷子，“你是被人下了毒。沈家内部有人要你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老槐树上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我给你一个月。”老爷子把丝绢和化验单一起推到林奇面前，“把你的毒解了，把这个家的事弄明白。一个月之后你要是还站不住，我送你去南方养病，再也不回来。”
林奇把丝绢和化验单收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爷爷。”他。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这么叫老爷子。老爷子没应，但他拿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手在杯壁上多停了半秒。
林奇推门出去了。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回廊里站着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身影。沈清雪。她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木瓜，像是要给老爷子送早点。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三年了。她跟他过的话加起来没超过十句。三年前她把他领进沈家大门那，的第一句话是“进来吧”。三个字，跟今早上的风一样凉。
林奇冲她点了下头，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跟三年前第一次见面那一模一样。他没回头。
但沈清雪站在原地没动。碟子里的木瓜被晨风掀了一角，滑了两块出来，掉在青砖上。她没低头去捡。
林奇回了偏院那间不到十平米的佣人房。他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脑子里的芯片还在运转。
【基因修复进度：0.07%。预计剩余时间：8811时。】
他把那卷丝绢掏出来，摊在膝盖上。绢面上的针法图样密密麻麻，针脚细得像蚊子腿。芯片在后台不断尝试解码，进度条缓慢地推进——13%……
【解码进度：0.08%。当前能量级不足。建议宿主基因修复进度达15%以上再尝试深层解码。】
还早。他又把丝绢收起来了，贴身放好。
然后他翻开了老爷子给的那张化验单。xJ-7型毒素。人工合成。定向攻击线粒体dNA。这几个字他看了好几遍。xJ系列是什么？谁造出来的？沈家内部有人要杀他，那个人是谁？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开始，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沈家老宅的院子。老槐树的枝丫在晨光里泛着绿，几只鸟在树梢上跳来跳去。院子那头，沈浩住的那间屋窗帘还拉着，里面的人大概还在睡。
但林奇看得见。他看得见沈浩右肋下方那团灰色的雾还在，浓淡不均，比昨晚淡了一点点——因为他昨晚确实没喝那杯养生茶。
他也看得见院子另一头二姑住的那间屋。二姑的膝盖里有暗红色的瘀斑，走路的时候左腿比右腿短了半寸，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他还看得见厨房方向，那个每给老爷子熬药的保姆阿姨，手背上有一块新鲜的烫伤，应该是今早上弄的。
他能看见一牵所有人身体里的问题，在他眼前跟摊开的书本一样清楚。
林奇攥了攥拳头。掌心比以前有劲了。虽然还是瘦，骨头还是硌手，但那股暖流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身体里转，把那些松垮垮的细胞一点一点收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闷痛比昨轻了一些。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沈清雪发来一条信息，只有几个字：“爸让你去，你去了？”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发消息。虽然只有一句话，语气还是冷的，但她主动发了。
林奇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半，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看她有没有回复。他拉开房门走出去，阳光晒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得去吃东西。芯片一直在后台报，蛋白缺口百分之三十七，再不补修复速度跟蜗牛爬一样。沈家的剩饭他不会再吃了。兜里有几十块钱，够去外面吃顿饱的。
他绕过偏院的侧门出了沈家，沿着巷子往外走。早上八九点钟，街上热闹起来了。他打算先去早市那边找点吃的，顺便看看能不能碰上什么机会。芯片华源生物是xJ-7的关联机构，那个公司他得找时间去摸摸底，但今不行，今他得先把肚子填饱，把体力养回来。
三个月。他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够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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