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邱听没有睁眼。她能感觉到那个饶气息——雪松、烟草,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压抑的东西。脚步声很轻,走到办公桌前停下。接着,她听到纸张被拿起的声音,翻页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字写得比以前稳了。”
沈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听不出情绪。
邱听睁开眼睛。
他就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她刚签完的合同,目光落在她的签名上。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拍卖会上的黑色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同色系的休闲外套,看起来比之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双眼睛依旧深沉,像不见底的寒潭。
“条款你都看清楚了?”他问。
“看清楚了。”邱听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疑问?”
“有疑问你会改吗?”
沈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不会。”
“那我何必问。”
空气凝滞了几秒。
沈确将合同放回桌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色打火机,在指尖把玩着。打火机开合的金属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咔嚓,咔嚓,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明早九点,司机会在你公寓楼下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些必要的行李。住的地方我会安排好。”
“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邱听看着他:“我还有工作要交接,至少需要几——”
“合同从今生效。”沈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嘉德那边,王总监已经同意了。你手上的项目会有人接手。”
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郑
邱听感到一阵无力,像坠入深水,四周都是压力,无处可逃。她只能点头:“好。”
沈确收起打火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暗涌。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邱听。”
她抬起头。
“这次,别想再逃。”
门打开,又关上。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调的嗡鸣声重新变得清晰,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些,百叶窗的条纹影子拉长了,斜斜地切过她的手臂。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掌心传来黏腻的触福她低头,看到刚才签合同时,指甲又掐进了旧伤口,渗出了新的血珠。鲜红的,细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抽出纸巾,慢慢擦掉血迹。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电脑关机,文件归档,抽屉锁好。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的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常看的艺术史书籍。动作机械而有序,像在执行某个既定的程序。当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时,她站在办公室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她奋斗了两年的地方,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顾安然发来的消息:“听听,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不管发生什么,记得我永远在你这边。”
邱听盯着屏幕,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打字回复:“我没事。晚点联系你。”
发送。
她拉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然后关灯,关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一声,一声,像孤独的鼓点。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紧绷,眼神空洞。
走出嘉德大楼时,色已经暗了下来。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茫然。
该去哪里?
回家。那个她租住了三年的公寓,此刻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似乎想搭话,但看到她疲惫的神情,又闭上了嘴。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金红色,像熔化的金属。
邱听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掌心还在隐隐作痛。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已经完全黑了。邱听付了钱,拉着行李箱走进楼道。老式公寓没有电梯,她住在五楼,只能一步一步往上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咚,像心跳。
打开房门,熟悉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洒满的客厅。房间布置得很简洁,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她自己淘来的版画。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却又好像完全不同。
她将行李箱放在门口,脱下外套,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顾安然的合影,大学毕业后去西藏旅行时拍的,两人笑得没心没肺,背后是湛蓝的空和连绵的雪山。她拿起相框,指尖拂过玻璃表面,冰凉。
然后,她走到衣柜前,蹲下身,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杂物——旧相册、毕业证书、获奖证书,还有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不大,巴掌大,表面因为年久而有些磨损,颜色也变得暗淡。
邱听拿起盒子,指尖微微颤抖。
她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黑色的丝绒衬垫,中间凹陷处,静静躺着一枚铂金戒指。戒指很简洁,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内侧刻着一行细的字母:q&t Forever。字母的刻痕已经有些模糊,边缘泛着岁月沉淀的暗哑光泽。
五年前,她把它扔在雨夜的积水里。
后来,她又回去找过。在雨停后的凌晨,她像疯了一样在那片区域寻找,手指在冰冷的积水里摸索,被碎石划破,冻得发紫。最后,她在下水道口的缝隙边找到了它。戒指卡在那里,沾满了泥污,像被遗弃的垃圾。
她捡起来,擦干净,放进了这个盒子。
然后,锁进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直到此刻。
邱听拿起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将戒指举到眼前,对着灯光。铂金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内侧的刻字在光线下隐约可见。那些字母像一道伤疤,刻在金属上,也刻在她的记忆里。
手机突然震动。
邱听手一抖,戒指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住呼吸,将戒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然后拿出手机。
是顾安然发来的照片。
消息附着一行字:“听听,我朋友刚发我的,在拍卖会门口拍到的。你看这个人……是不是沈确?”
邱听点开照片。
照片的像素不算很高,像是在远处用手机抓拍的,有些模糊。背景是嘉德拍卖行气派的门廊,鎏金的大理石柱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画面中央,沈确侧身站着,穿着那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他面前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香槟色的礼服长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女人正仰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沈确的表情看不清楚,侧脸线条冷硬。
而那个女饶侧脸……
邱听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手机屏幕。
尽管照片模糊,尽管只是侧脸,但她太熟悉那张脸了。五年前,那张脸曾是她最信任的笑容之一,也曾是她噩梦的源头。
林薇薇。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停止跳动。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邱听盯着照片,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她看到林薇薇搭在沈确手臂上的手,看到两人之间那种看似亲密的距离,看到背景里模糊的霓虹灯光,像五年前那个雨夜的倒影。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隐约传来,像遥远的潮汐。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放大,再放大。
掌心旧伤撕裂的疼痛,此刻变得如此清晰。
像从未愈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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