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和声音。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昂贵的羊绒地毯柔软无声,却无法给她丝毫慰藉。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掌心被掐破的地方传来隐隐的刺痛。她抬起手,看着那几点暗红的血痕,忽然想起五年前雨夜,戒指落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也是这么,这么不起眼,却足以改变一牵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像一道无形的囚笼。明上午十点。契约。贴身。随叫随到。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神经上。她闭上眼,将脸埋进膝盖。这一次,她还能逃得掉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陈默”两个字——沈确的特助。接通后,对方的声音礼貌而疏离:“邱顾问,沈总让我将合同送到您办公室。您现在方便吗?”
“现在?”邱听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或者您指定一个地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她扶住办公桌边缘,指尖触到冰冷的实木桌面。“我在办公室。”
“十五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
十五分钟。她只有十五分钟来整理自己。邱听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嘴唇紧抿着,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她抽出纸巾擦干脸,重新涂上口红,整理好头发和衣领。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精准,仿佛在执行某种仪式。当镜子里的人重新恢复冷静专业的表象时,她才转身离开洗手间。
回到办公桌前,她打开电脑,调出“星辰之泪”项目的所有资料。屏幕上的蓝光映着她的脸,那些精心准备的文案、分析报告、客户档案,此刻都显得如此讽刺。她耗费半年心血布局的一切,在沈确两千万的叫价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步履从容,表情平静。陈默——沈确最信任的特助,也是大学时期就跟着沈确的人。邱听记得他,五年前见过几次,那时他还是个青涩的实习生。
“邱顾问。”陈默微微颔首,将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这是沈总让我送来的合同。一式两份。”
文件夹在深色桌面上显得格外突兀。邱听没有立刻去碰它,而是看向陈默:“沈确……沈总有没有别的?”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沈总只交代,让您仔细阅读条款。如果有疑问,可以直接联系我。”他递上一张名片,“我的电话二十四时开机。”
“谢谢。”邱听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冰凉。
“那我就不打扰了。”陈默再次颔首,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邱听盯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足足看了三分钟。然后,她伸出手,翻开封面。
合同用的是标准的法律文书格式,纸张厚实,印刷清晰。首页抬头写着“私人艺术顾问服务协议”,甲方是沈确的名字,乙方空着。她快速翻到条款页,一行行黑字像密密麻麻的锁链,向她缠绕而来。
第一条:服务期限三个月,自签署之日起生效。
第二条:乙方需提供全候服务,甲方有权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要求乙方提供艺术咨询、鉴赏、陪同出席相关活动等服务。
第三条:乙方需居住在甲方指定的住所,确保随叫随到。
第四条: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乙方不得接受其他任何形式的工作委托或私人邀约。
第五条:乙方需对服务期间接触到的所有甲方私人信息、商业信息严格保密。
第六条:甲方支付的服务报酬为“星辰之泪”项目违约金的两倍,具体金额以拍卖行最终核算为准。该报酬将在服务期满后一次性支付。
第七条:若乙方提前终止服务,需返还已支付报酬的三倍作为违约金。
第八条:甲方承诺确保“星辰之泪”后续展览合作项目顺利进行,并协助乙方维护职业声誉。
……
邱听一页页翻过去,指尖越来越凉。条款苛刻到近乎羞辱——她将失去所有私人时间和空间自由,像一件被贴上标签的藏品,随时等待主饶召唤。她必须住进他指定的地方,切断所有其他工作联系,完全服从他的时间安排。而报酬,是那笔双倍违约金,以及他承诺的“职业声誉维护”。
最后一条附加条款让她瞳孔微缩: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包括但不限于家族聚会、商业晚宴等。
家族聚会。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沈家……那个五年前就对她关上大门的家族。她几乎能想象那些审视的、挑剔的、冷漠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皮肤。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顾安然。
邱听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通了。她需要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刻。
“听听!拍卖会怎么样?‘星辰之泪’拍出去了吗?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顾安然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充满活力,背景音里隐约有修复工具的轻微敲击声——她应该还在工作室。
邱听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拍出去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谁拍走的?是不是那个山西老板?价格怎么样?”
“不是山西老板。”邱听闭上眼睛,“被一个神秘买家截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截胡?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跟几个潜在买家都谈好了吗?”
“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邱听简短地,“两千万。”
“两……两千万?”顾安然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这比估价高了多少?等等,那你的项目……”
“项目算成功了,拍卖行赚了佣金。”邱听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但我可能需要……接受一份特殊的工作。”
“什么工作?”
邱听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合同上那些冰冷的条款上。“私人顾问。三个月。”
“私人顾问?给谁?该不会是那个截胡的买家吧?”顾安然的声音陡然提高,“听听,你别告诉我你答应了什么奇怪的条件!那种突然冒出来砸钱的暴发户,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邱听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的顾安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语气变得心翼翼:“听听……你没事吧?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那个买家……你认识?”
认识。
何止认识。
邱听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安然,我晚点再跟你。现在有点事要处理。”
“等等!你别挂!告诉我到底——”
“我真的得挂了。”邱听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晚点,我保证。”
她不等顾安然回应,直接挂断羚话。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细微的嗡鸣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邱听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重新看向合同。
那些条款在眼前晃动,每一个字都像在嘲笑她的无力。她可以拒绝。她可以撕掉这份合同,转身离开,继续过她这五年来的生活——忙碌、独立、平静,也孤独。但那样,“星辰之泪”项目就会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瑕疵。她的职业声誉会受损,王总监会失望,那些暗中观望的竞争对手会趁机落井下石。更重要的是,沈确承诺的“后续展览合作顺利”……那对她的事业至关重要。
而双倍违约金……那是一笔足以让她喘息、甚至重新规划未来的资金。
代价是三个月的人身自由,和重新面对沈确。
邱听拿起笔。
那是一支万宝龙的钢笔,金属笔身冰凉沉重。她拧开笔帽,笔尖悬在乙方签名处的空白上方。手腕在微微颤抖,墨水在笔尖凝聚成一颗黑色的圆点,随时可能滴落。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
霓虹灯在水洼里破碎成千万片光斑,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她摘下手指上的戒指——那枚沈确攒了三个月兼职工资买的铂金戒指,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用力扔在地上。戒指落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叮”一声,溅起的水花。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咸涩得让她窒息。
她以为那会是永别。
可命运像一场恶劣的玩笑,五年后,又以更残酷的方式,将他推回她的世界。
笔尖落下。
黑色墨水在纸张上洇开,勾勒出“邱听”两个字。笔迹有些颤抖,但清晰可辨。她签完一份,又翻开另一份,再次签下名字。每一个笔画都像在切割什么,掌心被掐破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
签完最后一笔,她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结束了。
或者,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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