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闻言,冰蓝的眸子望向远处尚未完全散去的尘烟,轻轻颔首。
她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交织。
“沈煞,你可知你将我们所有人,都绑在了同一辆冲向悬崖的战车之上。”
“悬崖对面,未必不是坦途。”沈煞转身,目光扫过墙头神色各异的霜雪盟武者,最后落在顾惊鸿脸上。
“至少,我们争取到了三。”
议事厅内,气氛比外面的风沙更加滞重。
一张粗糙的木桌铺开了绿洲周边的简陋地图,凌霜苍白的手指按在东北角那片被圈出的区域。
“乱石戈壁,地势复杂,大范围骑兵冲击和弓箭攒射都难以展开,确是限制黑狼部战力的聪明选择。”凌霜声音清冷,语速平缓,“但呼延灼绝非只懂蛮力的蠢人。他本人修《苍狼劲》,内力雄浑霸道,刀法走的是荒原搏杀的路子,看似大开大合,实则细处转折狠辣迅捷,兼具狼的狡诈与凶兽的蛮力。他至少是八品巅峰,触摸到七品门槛也未可知。”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地图上几个代表石柱和沟壑的标记。
“他麾下霍都,八品中期,悍不畏死,狼牙棒势大力沉。另外至少还有三名八品初期的统领,常年与荒原异兽、马贼搏杀,实战经验极其丰富。五人战,他们必出最强阵容,以求速决。”
冷锋躺在一旁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
他咳了两声,接话道:“盟主得对。黑狼部的战阵或许不如中原门派精妙,但他们的合击之术源于狩猎,简单直接,效率极高。一旦被拖入他们的节奏,个人武勇也会被慢慢磨死。”
沈煞手指轻敲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仿佛在丈量时间的流逝。
“我们这边,我算一个。惊鸿的剑法轻灵迅捷,擅抓破绽,是第二位。凌盟主你七品巅峰境界,‘霜殒’剑寒气侵骨,是绝对核心与牵制。”他目光转向冷锋,“冷左使,你的伤……”
“死不了。”冷锋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用上盟里最好的金疮药,再请沈兄你帮我推宫过血一次,压住内腑伤势。三日,足够我恢复六七分战力。我的剑不够快,不够狠,但盯人、补位、扰乱阵型,还能做到。”
凌霜没有反对,只是眸色更深了些。
“还差一人。霜雪盟副统领,秦重。他使一柄厚背鬼头刀,走沉稳刚猛的路子,功力扎实,是八品中期。可为前驱,硬撼对方霍都或那几名统领。”
五人名单就此定下。
沈煞立刻分工:“惊鸿,你与凌盟主切磋。不是分胜负,而是让你适应在极寒环境下,面对凌厉冰寒剑法时的身法与招式变化。乱石戈壁夜间寒冷,呼延灼手下未必没有能人,提前适应。”
顾惊鸿点头:“明白。”
“石猛,”沈煞看向摩拳擦掌的汉子,“你的任务更重。带领剩余盟众,加固绿洲防御,尤其是木墙内侧。多备滚木礌石、沙土清水。演练巷战,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弩箭。黑狼部的信誉在荒原上并不值钱,我们必须防着他们毁约偷袭,或是战败后的疯狂反扑。”
石猛拍着胸脯,震得铠甲哗啦响:“交给我!保管让他们撞得头破血流!”
“凌盟主,”沈煞最后看向白衣女子,“我需要你详细告诉我《苍狼劲》的特点,尤其是内力运行路径的可能破绽。还有呼延灼惯用的刀法套路,越详细越好。”
凌霜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真想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不,”沈煞摇头,面板……我自有办法。”
是夜,沈煞再次悄然潜入地下冰室。
这一次,他准备得更为充分。
一颗得自某次任务奖励、能安定心神的“定魂珠”含在舌下,灵觉视界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
冰室的死寂与严寒再次包裹而来,但他心中一片澄明。
他没有靠近冰棺,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将灵觉如同水银般铺开,更仔细地感知那具遗体,尤其是心脏部位那团“死寂”能量。
时间一点点过去,冰壁上的幽蓝微光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
渐渐地,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那团死寂能量并非孤立存在。
它的脉动,极其缓慢,却与脚下玄冰地面深处某种更宏大的“流动”隐隐呼应。
冰室下方,似乎有极其细微、几乎被完全封镇的“水”的痕迹——不是液态的水,而是某种更精微、更阴寒的能量流,如同地底无形的寒脉。
而那柄冰蓝长剑“霜殒”(他已知此剑之名)散发出的凛冽寒气,更像是一道无形的闸门,或者是……一个精巧无比的引导装置。
它散发的寒流,一部分镇压、平衡着遗体心脏的死寂能量,另一部分,似乎正从那地底寒脉中,极其缓慢地抽取着一丝丝极阴之气,导入遗体,与那死寂能量进行着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缓慢至极的“中和”或“转化”。
沈煞心中震动。
这不是单纯的封印。
这是一种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尝试——以身为炉,以绝脉本源为火,引地脉寒气为柴,试图在漫长时光中,将这要命的“冰魄绝脉”转化?
他将这发现深深印入脑海,退出冰室时,边已泛起鱼肚白。
找到凌霜时,她正在晨光下缓缓调息,眉睫凝结着细霜。
沈煞没有直言冰室中更深层的发现,只是隐晦地提及:“盟主体内寒气,与绿洲地底某种沉寂的阴寒之气,似乎同源而异质。凌家先祖选择簇封镇,恐怕不止是借玄冰之力那么简单。”
凌霜闻言,娇躯几不可察地一震,冰蓝的眸子猛地睁开,死死盯住沈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几乎能听到露珠从草叶滑落的声音。
许久,她缓缓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件用银链穿着的物件。
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触手冰凉,质地奇异,背面刻着极其繁复古老的纹路。
沈煞目光一凝,这纹路……他迅速回忆曾在凌霜提供的兽皮地图一角见过类似的标记,只是更为简略。
“这是我父亲当年深入寒渊前,留下的唯一东西。”凌霜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剥落所有坚硬外壳后的空茫,“他,若有人能持此令,找到寒渊深处对应此纹路之处,或可揭开冰魄绝脉的真相。他……没能回来。”
她将令牌握紧,冰凉的边缘几乎嵌入掌心。
“我一直不明白这纹路指向何方,也不知该如何使用。今日你提及地脉……我忽然想起,族中故老零碎传里,曾提过‘地脉汇阴之所,真水藏煞之穴’……”
沈煞没有接令牌,只是深深看了那纹路一眼,将其刻入脑海。
“现在不是探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三日之约。”
凌霜默默收回令牌,重新贴身放好。
那一刻,她看向沈煞的眼神,少了几分冰冷的戒备,多了些许沉甸甸的、托付般的复杂。
时光在紧张的备战中飞逝。
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将荒原涂抹上一层悲壮的金红。
绿洲外三里,一处僻静的沙谷。沈煞独自在此,进行最后的演练。
他面对一块半人高、质地坚硬的暗红色巨岩,缓缓调息。
丹田内,地阳真煞的温润内力如江河奔腾,同时,一丝被心翼翼引导、稀释聊灰黑色煞气,如同最阴毒的细流,缠绕上内力。
他撑腰坐马,吐气开声,一拳击出!
拳锋之上,暗金色的光华一闪而逝,内蕴着一抹令人心悸的灰黑。
“嘭!”
一声闷响,不似金石交击,反而像重锤砸入厚革。
巨岩表面,赫然出现一个深达寸许的拳印!
拳印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最精密的工具切割而成。
而更诡异的是,以拳印为中心,周围半尺范围内的岩石,色泽迅速变得灰白,结构仿佛在瞬间经历了千万年风化。
沈煞收拳,立定。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向拳印周围灰白的区域。
指尖触及,那坚硬的岩石竟如同酥脆的糕点般,无声无息地化为细腻的齑粉,簌簌落下,露出下方颜色更深的岩体。
【技能:地阳真煞(融合煞气)应用测试成功。
攻击特性:内劲高度凝聚,附带极强侵蚀、崩解效果。
消耗评估:内力消耗提升三成,精神负荷显着。
警告:煞气侵染度轻微上升(当前:微弱)。
持续或过度使用,可能导致神智受扰、根基动摇。
建议:作为底牌,慎用。】
面板的信息在脑海中浮现,沈煞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灼热气息的浊气。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怪石嶙峋的荒凉戈壁。
风沙已起,呜咽着掠过沙丘,如同荒原巨兽饥饿的前奏。
顾惊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红衣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来了。”
沈煞收回目光,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走。”
“该去会会那位苍狼王了。”
乱石戈壁的风,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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