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一句话,如同在烧红的铁板上浇了一勺冰水,嗤啦一声,激起肉眼可见的肃杀之气。
她手中那柄冰蓝长剑“霜殒”虽未完全出鞘,但仅是剑柄离腰三寸,周遭空气便骤然凝固,木墙边缘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厚、蔓延,发出细微的“喀啦”凝结声。
墙头几名功力稍浅的霜雪盟武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握弓的手指微微发青。
风沙似乎都惧怕这片肃杀,悄然绕校
绿洲内外,只剩下战马不安的响鼻声,以及黑狼部骑兵粗重压抑的呼吸。
呼延灼端坐黑色巨马之上,铁甲在昏沉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
他脸上每一道风霜刻出的纹路都写满了荒原的法则。
凌霜的话语和寒气,只是让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些,瞳孔深处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审视。
他抬起了那只戴着黑色铁护腕的右手。
身后跃跃欲试、几乎要将狼牙棒抡起来的霍都,像被无形的缰绳勒住,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满的闷哼,硬生生把更嚣张的骂街憋了回去,只是那疤痕纵横的脸涨得发红,眼神凶狠地刮过墙头每一个人,最终钉子般楔在沈煞身上。
呼延灼的声音沙哑,像是被戈壁的风沙磨砺了千百遍,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压过风声传来:“凌盟主,规矩,你懂。”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沈煞、顾惊鸿、石猛、柳如烟,“荒原深处,是我黑狼部祖灵安眠之地。外人,尤其是南边来的这些不明底细的家伙,踏足,便是亵渎。”他的弯刀并未出鞘,只是连着刀鞘一起,指向沈煞,“这个人,”语气斩钉截铁,“前几日,在南边沼泽,杀我部族勇士数十,劫掠物资。血债,必须血偿。”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死凌霜,那沙哑的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霸道:“今日,两条路。要么,把他,还有他的同伙,交出来。要么……”他环视这片被栅栏勉强围住的绿洲,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你这霜雪盟歇脚的地方,从这荒原上,抹掉。”
“抹掉”二字,被他用内力送出,如同闷雷滚过原野,震得木墙簌簌落沙。
黑狼部骑兵阵中爆发出低沉的、嗜血的应和嘶吼,弯刀撞击皮盾,发出“砰砰”的闷响,气势陡增,如同黑色的浪潮,拍打着绿洲脆弱的堤岸。
墙头,压力如山。
沈煞站在凌霜侧后方半步,狂风卷起的沙砾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他面沉如水,【灵觉视界】早已无声无息地全力运转。
视野瞬间切换,代表敌方生命体的光点密密麻麻,大部分是淡红色,但在那扇形包围圈的几个关键节点,以及呼延灼身侧,赫然有几团炽烈的橙红甚至暗红!
尤其是呼延灼本人,在沈煞的感知中,像是一座沉默的火山,气血狼烟冲而起,浑厚凝实,带着一股野蛮狂暴的炽热感,绝对是八品巅峰,甚至触摸到了七品的门槛!
他身旁那个刀疤脸霍都,气息凶戾,光点赤红,约在八品中期。
另外还有三名散布在骑兵队伍症看似头目的精悍汉子,气息也在八品初期到中期不等。
更让沈煞留意的是黑狼部队伍后方,混杂着几名背着奇异皮囊、眼神阴鸷的战士,他们身上没有太强的武者气息,但灵觉反馈却传来隐约的、被刻意压抑的危险悸动,像是某种引而不发的毒蛇。
沈煞迅速将这些观察结果连同位置信息,通过极低的声音,传递给身旁的顾惊鸿和石猛。
“骑兵不善攻坚,但呼延灼本人是硬茬,至少八品巅峰。他们不会傻到直接冲撞木墙,心火箭,还有那些带皮囊的,可能有投索或别的玩意儿。”沈煞语速飞快,逻辑清晰,“惊鸿,你眼疾手快,专盯着想用钩索或搭人梯上墙的,用暗器招呼。石猛,你力气大,带几个人去内侧,把支撑木墙的斜撑再顶实,沙土备好,防他们火攻。”
顾惊鸿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几枚冰凉的透骨针已滑入指缝,她轻轻“嗯”了一声。
石猛则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轻响,重重一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开始低声招呼几个面相憨厚却筋肉扎实的霜雪盟武者。
这时,凌霜动了。
她按在剑柄上的素手,终于缓缓将“霜殒”抽离剑鞘。
没有惊动地的龙吟,只有一声清越悠长的“锃——”,如同冰层断裂初鸣。
剑身完全显现,通体呈现一种剔透的冰蓝,仿佛由万年玄冰精华凝铸而成,剑锋处流溢着肉眼可见的淡淡寒雾。
随着长剑出鞘,一股远比之前凛冽十倍的寒气以凌霜为中心轰然爆发!
“喀……喀喀……”
她脚下所站的木墙区域,冰霜疯狂蔓延,转眼覆盖了方圆丈许,甚至有冰棱向下垂挂。
靠近她的几名武者不得不运功抵御,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
那柄“霜殒”斜指地面,剑尖未触地,下方的沙土便已泛白冻结。
凌霜脸色苍白如雪,唯有唇瓣失去血色,眉宇间的寒郁之气却化作了实质的冰刃锋芒。
她迎着呼延灼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沙与对方的气势,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呼延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少侠是我霜雪媚客人,更是我盟左使冷锋的救命恩人。你他杀人,证据何在?即便真是你部族人挑衅在先,技不如人,死了也是白死。荒原的规矩,不一向如此?”
她手腕轻转,冰蓝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带起片片晶莹的冰晶碎屑。
“想要人?”凌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彻骨的弧度,“先问过我手之霜殒’。”
剑未动,那股择人而噬的寒意已如针如刺,遥遥指向呼延灼。
七品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与呼延灼那八品巅峰的炽烈凶悍气息在半空中无形碰撞,竟让中间地带的风沙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与扭曲。
呼延灼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消失殆尽。
他知道,不动手是不行了。
这凌霜,比他预想的还要硬气,还要……不知死活。
他缓缓将手中那柄厚重的弯刀从鞘中拔出,刀身暗沉,沾染着无数血锈般的暗痕,出鞘时带着低沉的呜咽,血腥气隐隐弥漫。
“杀!”
霍都早就按捺不住,得到首领默许,当即发出一声暴戾的咆哮,手中沉重的狼牙棒高高举起,就要下令冲锋。
身后黑狼部骑兵齐声怒吼,弯刀出鞘声连成一片,弓箭手开始张弓搭箭,箭头在风中微微摇曳,对准墙头。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下一秒便是血肉横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煞忽然上前一步。
这一步,恰好踏在凌霜扩散的寒气边缘,也踏入了墙下所有黑狼部骑兵,尤其是呼延灼的视线焦点。
他身形挺拔,风沙吹动他染尘的衣袍,脸上没有墙头其他武者的紧张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苍狼王。”沈煞开口,声音平稳,却以内力送出,清晰压过了即将爆发的喧嚣。
他直视着呼延灼,“你要找的是我,杀你部族勇士的也是我。与霜雪盟无关,与墙头这些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绿洲外杀气腾腾的黑狼部骑兵,朗声道:“今日你兵围簇,无非是想杀我,或是觉得霜雪盟好欺负。但强攻之下,你这些勇士,也得留下不少性命吧?”他嘴角微微一扯,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不如,我们按荒原的老规矩,来得痛快些。”
呼延灼抬起手,制止了躁动的霍部和部众,眯眼看向沈煞,沙哑道:“什么规矩?”
“三日之后,”沈煞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指向东北方向,“绿洲东北三十里,乱石戈壁。你我双方,各出五人,生死不论,一战定胜负。”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若我方败,我沈煞,束手就擒,任你处置!我同伴,”他指了指顾惊鸿、石猛等人,“自废武功,交出所有物品,滚出荒原,绝不回头!”
“若你方败,”沈煞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呼延灼,“黑狼部让开道路,容我等进入寒渊外围,探寻七日,期间不得骚扰阻拦!此约,以荒原祖灵与你我项上人头为证!”
“乱石戈壁”四字一出,呼延灼瞳孔微缩。
那地方地形复杂,怪石嶙峋,沟壑纵横,骑兵优势荡然无存,对个人武勇和配合要求极高。
这南蛮子,倒是会选地方……但,这何尝不是一个将霜雪盟高层和这几个南蛮精锐一网打尽的机会?
减少部族勇士无谓伤亡,用最符合荒原强者为尊信条的方式解决问题,还能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汁…
呼延灼几乎瞬间就权衡清楚了利弊。
他沉吟时间很短,眼中精光闪烁,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断。
“好!”他沉声喝道,声音如同闷鼓,“就依你!但条件,得改一改!”
他弯刀一指沈煞,又缓缓划过墙头凌霜、顾惊鸿等人:“若你败,不仅你要留下,你的同伴,”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有一个算一个,皆需自废武功,跪地受缚!所有物品,归我黑狼部!然后,像丧家之犬一样,爬出荒原!”
“若我败,”呼延灼脸上横肉抽动,露出一抹狞笑,“黑狼部绝不再阻拦你等进入寒渊,为期……十日!”
他猛地将弯刀插回鞍旁刀鞘,发出“铿”的一声震响,目光如毒蝎般盯住沈煞:“但你若敢耍花样,或三日之后,你和你的人,没在乱石戈壁出现……”他手指猛地指向绿洲,声音陡然变得无比狰狞暴戾,“那这绿洲上下,鸡犬不留!老子会用这里每一个饶头骨,垒成祭坛!”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墙头一眼,仿佛已经看到了三日后血流成河的场景,猛地一勒缰绳。
黑色巨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随即转身,铁蹄踏起滚滚烟尘。
霍都狠狠啐了一口,用狼牙棒虚指沈煞方向,做了个抹喉的动作,这才带着浓浓的不甘,率领黑狼部骑兵,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卷着烟尘,缓缓撤离,消失在起伏的沙丘之后。
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但绿洲木墙之上,没有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沉重喘息,以及比之前更加凝滞的空气。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提出赌斗、也将所有人命运系于三日之后的年轻人身上。
沈煞望着黑狼部消失的方向,风沙吹动他的额发。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对上凌霜那双冰蓝色的、复杂难明的眼眸。
“凌盟主,”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看来,我们得好好准备这份‘三日之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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