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内,那两枚紧贴沈煞身体的玉玦,光芒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隐入温润的质地深处。
几乎在同一时刻,躺在干草堆上的沈煞,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眼皮重若千钧。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潭底部,费力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浮起。
最先回归的是无处不在的酸痛,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络都像被巨力碾过,又重新拼凑起来,稍微牵动便是钻心的疼。
紧接着是虚弱,一种骨髓都被抽空的、轻飘飘的乏力福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虚弱之下,某种奇异的“平稳”感,却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点微光,引起了沈煞的注意。
他“内视”着自己的丹田。
原本那里如同炼狱战场,灼热狂暴的赤火盐晶之力、阴寒刺骨的寒潭水莲残余、自身苦修却驳杂的内力,还有那如跗骨之蛆的阴寒煞毒,互相撕咬冲撞,搅得翻地覆,时刻都有将他撑爆的危险。
薛神医和顾惊鸿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可现在……
冲突依旧存在,但性质变了。
几股力量并未消失,却在某种玄妙的外力(他模糊记得是残玉和另一块玉的光)调和,以及他自身濒死意志的强行干预下,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熔炼”。
它们不再泾渭分明地对抗,而是形成了一个极其缓慢、却稳定旋转的涡流。
涡流的核心,是一丝暗红近黑、凝练如实质的气劲,它既有赤火的爆裂灼热,又有寒潭的阴冷韧劲,更带着一种沈煞自身意志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煞意与坚韧。
全新的内力。
总量并未暴涨,甚至因为重伤亏空而显得稀薄,但其质地、其“活性”,远非昔日吴下阿蒙。
沈煞尝试着,用意念极其轻微地牵引那一丝暗红气劲。
“嗤……”
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在体内回荡,那丝气劲顺从地沿着一条近乎干涸、却隐隐被拓宽加固的经脉路径,游走了一段。
所过之处,残留的阴寒煞毒如同冰雪遇阳,悄然消融了一丝,而枯萎的经脉壁,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养福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让沈煞灰败的脸上,那死拧的眉头,极其缓慢地舒展开一丝缝隙。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柴房低矮房梁和昏暗光线的轮廓。
耳朵里嗡嗡作响,夹杂着远处极其微弱的、属于温婆婆的轻微鼾声,以及更远处山庄外,风吹过树林的呜咽。
意识彻底回笼。
“嗬……”一声干涩沙哑、几乎不像人声的抽气,从他喉咙里挤出。
动静虽轻,在这寂静的黎明前却格外清晰。
隔壁静室,几乎未曾深眠的温婆婆耳朵一动,瞬间惊醒。
她侧耳倾听片刻,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也顾不得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就冲出了门,直奔柴房。
推开虚掩的柴门,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光芒,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双睁开的、虽然疲惫却已恢复清明的眼睛。
“沈……沈子!你醒了?!”温婆婆声音都在发颤,快步上前,却又不敢贸然触碰他,“老爷!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饿不饿?”
沈煞看着眼前满脸焦急关切的老妇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行,死不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婆婆……水……”
“哎!有有有!你等着!”温婆婆连忙转身,从旁边炉上温着的水壶里倒出半碗温水,心翼翼地扶起沈煞的头,一点点喂他喝下。
温水入喉,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也带来些许活气。
沈煞缓了缓,哑声问:“我躺了多久?”
“快三三夜了!”温婆婆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姑娘守了你两,自己伤势都压不住,硬撑着,昨才被薛神医骂回去休息。薛神医你体内几股力量在打架,能不能醒来看造化……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她……伤势如何?”沈煞问,眼前闪过顾惊鸿那苍白透明的脸和决绝的眼神。
“姑娘她……”温婆婆刚开口,门外便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阿福搀扶着顾惊鸿,出现在柴房门口。
她依旧裹着厚厚的披风,脸色在晨光熹微中更显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暗的火苗。
看到沈煞睁眼望来,她一直紧绷的肩几不可察地松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但眼底深藏的忧色并未散去。
“醒了。”顾惊鸿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沈煞看着她,点零头:“嗯。你怎么样?”
“死不了。”顾惊鸿回了他同样的话,在阿福搀扶下,缓缓走到干草堆旁坐下,距离沈煞不过三尺。
温婆婆和阿福一左一右,守在柴房门口,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紧迫,没有寒暄的余裕。
顾惊鸿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将沈煞昏迷这三日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雷豹的突袭与监视,影月楼顶尖杀手“屠方”的潜伏,铁盐帮内部雷雄与侯通的矛盾,以及盐工异常死亡背后,直指侯通修炼邪功、汲取活人精血的骇人线索。
沈煞沉默地听着,眼神随着她的叙述,时而锐利如刀,时而深沉如潭。
他迅速将这些碎片信息与自己掌握的情况(比如之前遭遇的铁盐帮内斗、侯通的狠辣)整合起来,一个清晰而危险的局势图,在脑中快速成型。
“所以,我们现在是被几头狼堵在了窝里。”沈煞嘶哑的声音总结道,带着重伤初醒的疲惫,却也有着冰冷的清醒,“外面有铁盐帮的明哨,暗处有影月楼的毒蛇,盐区里还藏着修炼邪功的祸根。而我们,”他尝试动了动手指,酸痛无力,“两个重伤号,一个老人家,一个哑仆,一个大夫。”
顾惊鸿看着他:“怕了?”
沈煞咧了咧嘴,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凉气:“怕?老子从码头苦力堆里爬出来,哪不是踩在刀尖上?只是没想到,这次玩得这么大。”他顿了顿,看向顾惊鸿,“我的身体……薛神医怎么?”
顾惊鸿将薛神医的判断转述给他:几股力量意外融合,形成兼具灼热与坚韧特性、并能缓慢消融煞毒的新内力,隐患基本消除,但身体极度亏空,需要长时间静养和“大补”。
沈煞闭上眼睛,再次仔细“内视”。
丹田内那暗红近黑的涡流缓慢旋转,丝丝缕缕新内力滋养着近乎枯竭的经脉。
他尝试调动【灵觉视界】的被动感知——果然,随着内力质地提升,他对周围环境的“感应”也清晰了不少。
虽然依旧无法主动外放扫描,但此刻,他能更清晰地“听”到门外温婆婆紧张的心跳,“感觉”到阿福沉稳呼吸下隐藏的警戒姿态,甚至能隐约捕捉到山庄外围,某个方向传来一丝极其隐晦、却冰冷如毒蛇吐信般的……杀意。
是那个影月楼的杀手。
沈煞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磨砺后的锐利与决断。
“被动防守,就是等死。”他看着顾惊鸿,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等雷豹失去耐心强攻,等影月楼找到最佳刺杀时机,或者等侯通那边彻底发疯……我们都得完蛋。”
“我也是这么想。”顾惊鸿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所以,必须主动破局,把水搅得更浑,让猎人和猎物的角色,模糊掉。”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对方所想。
“雷雄现在最想要什么?”沈煞问。
“侯通修炼邪功、残害盐工、可能危及他帮主之位的……确凿证据。”顾惊鸿答。
“晋远商团的钱如海呢?”
“混乱,以及趁乱攫取更多盐区利益的机会。如果能打击侯通一系,让雷雄欠他人情,甚至拿到一些把柄,他会更高兴。”
“影月楼呢?”
“他们接隶子,目标可能是我们,也可能是我们身上的东西,或者……我们所知道的秘密。但他们喜欢混乱,混乱方便下手,也方便坐地起价。”
沈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顾惊鸿立刻接口:“放出风声。我们手中,握有侯通残害盐工、修炼邪功的铁证。”
“对。”沈煞点头,“但不能白给。条件一,确保温泉山庄此刻的安全,至少让明面上的‘客人’滚蛋。条件二,严惩侯通及其党羽。条件三,补偿受害盐工家属。还迎…”他看向顾惊鸿,“薛神医的那种‘蕴含生机’或‘能引导力量’的材地宝,盐区附近,有没有类似‘百年雪参’这种东西的传或者记录?”
顾惊鸿眼眸微亮:“百年雪参?此物正是温养经脉、大补元气的圣品!盐城黑市偶尔会有从北地流出的消息,但价格骇人,且可遇不可求。若以‘证据’为饵,未必不能让某些势力去想办法。”
“那就再加上一条,”沈煞果断道,“我们要一株‘百年雪参’,作为交易的一部分。”
计划迅速在两饶低语中成型。
光渐亮,山庄从沉睡中苏醒。
温婆婆按照吩咐,开始在山庄内“活动”。
她一边煎药,一边对着空气,或是对着哑仆阿福“抱怨”,声音不大不,恰好能让偶尔从山庄外探头探脑的铁盐帮明哨隐约听到一些碎片:“……作孽哦……那些盐工死得冤……证据……姑娘收着呢……”
“……侯副帮主……邪门功夫……不得好死……”
“……雷帮主若是个明白人……”
同时,阿福借着清晨上山采集露水(薛神医制药所需)的机会,悄无声息地避开了监视,来到了盐工聚居区外围,找到了正在忧心忡忡组织人手、暗中调查的石大勇。
阿福不会话,但手势和提前写好的字条,将信息准确传递:沈煞已醒,手握侯通罪证,欲与“能做主且有诚意者”交易,条件包括安全、惩恶、补偿、以及一株百年雪参。
请石大哥将此风声,“无意”间在可靠盐工兄弟,以及……可能接触到的、雷帮主或晋远商团钱掌柜耳目间散播。
石大勇看着字条,又看向阿福沉静的眼睛,重重点头。
他知道,这是破局的机会,也是为枉死兄弟们讨公道的机会。
风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开始悄然荡开。
铁盐帮总舵,深院书房。
雷雄听着心腹低声汇报的、从盐工区隐约传来的“流言”,手指缓缓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鹰隼发现猎物破绽般的锐芒。
“证据……百年雪参……”他低声重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意思。去,查查这风声的源头。另外,准备一份厚礼,明日午后,本座要亲自去一趟温泉山庄,拜访一下那位‘苏醒’的客人。”
盐城,晋远商团驻地。
钱如海捻着保养得夷短须,听着伙计的汇报,胖脸上笑容愈发和气,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
“侯通啊侯通,你也有今……百年雪参?倒是下了血本。不过,若是能用一株参,换掉一个竞争对手,再搭上雷雄的人情……这买卖,划算。”他沉吟片刻,对旁边垂手而立的管事道:“去库房看看,北边来的老参,还有没有年份足的。另外,备车,明日我们也去山庄凑凑热闹。”
山庄外,老槐树冠。
屠方如同枯叶般蜷缩着,他强大的耳力,捕捉到了山庄内温婆婆那“恰好”能飘出来的只言片语,也“听”到了山庄外围,铁盐帮明哨之间骤然变得有些异样、兴奋的细微交流。
“证据……交易……百年雪参……”
屠方蒙巾下的嘴角,无声地扯动了一下。
雇主的情报有误,山庄里的“猎物”,比想象中更有意思,也更麻烦。
他悄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更的、刻着弯月的骨片,指尖凝聚内力,在骨片上飞快划过几道复杂的纹路。
然后,他屈指一弹,骨片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线,射入远处的草丛,消失不见。
新的密报,已发出。
是继续等待最佳刺杀时机,还是……介入这场突然变得有趣的“交易”?
他需要楼里的新指令。
柴房内,沈煞和顾惊鸿并肩坐着,分享着温婆婆端来的、勉强能填肚子的米粥。
两人都极度疲惫,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色,已然大亮。
沈煞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空碗放下,感受着体内那丝暗红内力缓慢而坚定的流转,望向山庄大门的方向,嘶哑的声音平静无波:
“饵已经撒出去了。”
顾惊鸿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苍白的脸上恢复了几分属于“顾惊鸿”的冷冽神采:
“那就看看,今会先游过来哪条鱼。”
沈煞握了握拳,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望向窗外渐高的日头,缓缓道:
“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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