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深。
浓稠如墨的黑暗裹着山庄,只有远处零星野虫的鸣叫,衬得这寂静更加瘆人。
山庄西南角,百丈开外,一棵冠盖如云的老槐树上。
屠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蜷缩在虬结的树杈与茂密枝叶形成的然凹陷里。
他穿着深灰近黑的夜行衣,脸上蒙着只露出双眼的面巾,呼吸悠长缓慢到近乎停滞,心跳更是被秘法压抑到每分钟不过二十余下。
他与树影、与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哪怕有人从树下经过,只要不是刻意以目力一寸寸扫视树冠,也绝难发现他的存在。
这是影月楼潜伏刺杀的必修课,耐心,比刀刃更锋利的武器。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近十个时辰。
食物是特制的丸药,饮水靠随身皮囊,连排泄都以秘法控制在最限度。
他在等一个信号,或者一个千载难逢的破绽。
目标就在那座山庄里,重伤,虚弱,插翅难飞。
但雇主的要求是“干净”,最好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得手。
所以,他必须等山庄内外那些烦饶“苍蝇”先动一动,制造出他需要的混乱或空隙。
铁盐帮的雷豹,不过是个莽夫。
屠方嘴角在面巾下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家伙昨日的试探,在他眼中拙劣又可笑。
不过,莽夫也有莽夫的用处,至少,他们能把水搅浑。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拂过枝叶无异的窸窣声,从极远处传来。
屠方闭上眼,耳朵微微动了动,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听觉上。
声音来自山庄外围,很轻,很慢,移动的轨迹飘忽不定,时有时无。
不是野兽,野兽的动静更随机粗疏。
也不是铁盐帮那些脚步沉重、呼吸粗重的哨兵。
这是一个高手,一个极其擅长隐匿与反侦察的高手。
屠方的眼睛在黑暗中倏然睁开一线,锐利如鹰隼。
他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心跳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将感知的网撒得更开。
那道气息绕着山庄外围,似在探查,移动了约莫半个时辰,重点在几处阴影角落、水源路径附近停留稍久。
然后,它开始向西南方向——他所在的老槐树方向——迂回靠近。
来了。
屠方体内的真气悄然流转,指尖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依然没有动。
他在评估,来人是偶然路过,还是发现了什么?
距离多远?
实力如何?
是敌是友?
那道气息在距离老槐树尚有五十丈左右的一处灌木丛后停了下来,久久未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露水打湿了屠方的睫毛,他纹丝不动。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那道气息开始缓缓后撤,退去的轨迹与来时不同,更加谨慎,几次折返,确认没有追踪后,才彻底消失在山庄后山的方向。
屠方依旧又等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几乎感觉不到的浊气。
不是铁盐帮的人。
是山庄里的。
那个哑巴老仆?
不像,那老仆气息沉稳但不算顶尖。
难道是……那个一直没露面的重伤者?
不对,情报里,那男的伤势极重,濒死。
难道是女的身边另有高人?
屠方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耐心。
情况比预想的稍复杂,但没关系。
影月楼的猎手,从不缺乏等待猎物自己露出破绽的耐心。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藏得更深,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座黑暗中轮廓模糊的山庄。
山庄内,柴房隔壁的静室。
阿福无声无息地推门进来,带入一丝夜露的寒气。
他对着坐在椅子上、披着厚毯仍显单薄的顾惊鸿,打了一连串复杂的手势,最后用蘸水的指尖,在桌面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顾惊鸿凝神看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眸深处,光芒微微闪动。
“一人,西南,高树,顶尖潜伏。应是影月楼杀手,代号或为‘毒蛇’、‘影子’一类,耐心极佳,未得命令或时机,不会妄动。”
“明哨两处,前后门,两人一组,两个时辰一换。子时与寅时换班最勤,换班时交接口令、查验信物,约有十息空隙,可利用。”
“水源上游,三岔涧口,旧猎户窝棚,有新鲜脚印、食物残渣及少量炭灰,似曾有短期潜伏观察点,今日无人。疑铁盐帮或第三方眼线,已撤离或另有任务。”
顾惊鸿闭目,将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与白日温婆婆带回的情报相互印证。
影月楼的杀手果然在,而且是个极难缠的硬茬子。
铁盐帮的监视有规律可循,但那个短暂的空隙,需要精确把握。
上游的观察点……是谁?
雷豹的人?
还是其他势力?
为何又撤了?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薛神医:“神医,沈煞体内情形,今日可有变化?”
薛神医一直守在旁边的药炉前,闻言叹了口气,捻着胡须:“稳住了,没恶化,但也没明显好转。那两块玉的光,似乎……更凝实了一点点,老夫也不敢肯定。他身体本能的‘打架’还在继续,只是速度慢了些。想醒?难。除非有外力狠狠‘推’一把。”
顾惊鸿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未干的水迹字迹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臂。
铁盐帮内部不稳,“毒牙”韩昆抓人,盐工恐慌,雷豹急黔…影月楼虎视眈眈……上游观察点撤离……
一个个碎片在她脑中碰撞、组合。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清晰:“婆婆,你今日听到的,盐工议论‘精血亏空’、‘邪乎’,韩昆抓人封口……薛神医,您之前诊断那些盐工,是否确有被汲取精气的迹象?”
薛神医神色一凛:“不错!老夫暗中查看过几个症状相似的盐工,表面是劳累虚损,但脉象深处确有元阳被外力强行抽汲的痕迹,手法颇为阴毒隐蔽,非正道功法。”
“那就对了。”顾惊鸿眼中寒光乍现,“雷豹搜查山庄,表面是找‘可疑的一男一女’,实则,我怀疑他更怕的是我们发现了什么。或者,他怀疑我们与盐工之事有关,甚至是冲着‘那东西’来的。”
“那东西?”温婆婆疑惑。
“能助人突破,却需以活人精血为引的邪门功法,或相关之物。”顾惊鸿语气冰冷,“铁盐帮盘踞盐区多年,未必铁板一块。侯通与雷豹,恐怕各怀鬼胎。侯通的心腹韩昆行此阴私之事,雷豹不可能毫无察觉,他如此急切地想找出‘变数’,或许是想抓住把柄,或许是想抢先找到那邪功或修炼者,为自己所用,或是……灭口。”
静室里一片沉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温婆婆打了个寒颤:“姑娘,你是……铁盐帮里,有人在修炼害饶邪功?”
“不止。”顾惊鸿摇头,“影月楼的出现,更印证了簇之事水不浅。他们的目标,可能不只是我或沈煞。或许,是想将这潭水彻底搅浑,坐收渔利。又或许,雇主本身就与铁盐帮内部某股势力,甚至……与那邪功有关。”
她撑着椅子扶手,试图站起来,温婆婆连忙搀扶。
顾惊鸿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方……不,算上我们,四方博弈。铁盐帮内斗,影月楼潜伏,我们被困,还有那个隐藏在上游的不明观察点……乱,才好。乱,才有隙可乘。”
她回过头,看向薛神医,目光灼灼:“神医,您需要‘蕴含生机’或‘能引导力量’的材地宝,刺激沈煞。盐工被汲精血,那邪功所需之物,会不会恰好与‘生机’、‘元气’相关?修炼邪功的地方,或藏匿邪物之处,是否可能存在被其汲取后残余的、更为精纯的‘生机残渣’,或是与其相磕‘阳和之物’线索?”
薛神医一怔,捋须沉思,越想眼睛越亮:“不无可能!邪功霸道,汲取时难免浪费或排斥部分属性不合的精元。若真有此类修炼场所或储藏之处,找到其核心,或能发现端倪!只是……此法定然凶险万分,深入虎穴啊!”
“总比坐困愁城,等来影月楼的刀,或铁盐帮的火并要好。”顾惊鸿重新坐回椅中,疲惫地闭上眼睛,但腰背挺得笔直,“再等一夜。若沈煞今夜仍无苏醒迹象,明晚子时前后,趁铁盐帮换班间隙,阿福前辈设法引开或暂时迷惑那影月楼杀手,我亲自去一趟盐工聚居区,找那些受害者或知情者,问出邪功可能藏匿的方向。婆婆留在山庄接应。”
“姑娘!你的身子!”温婆婆急道。
“死不了。”顾惊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其等死,不如搏一线生机。这也是……让他醒来的希望。”
她最后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那里依旧死寂无声。
“就这样定了。”
夜色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树上,屠方如同顽石。
山庄内,顾惊鸿靠在椅背上假寐,眉头微蹙。
柴房里,沈煞躺在干草上,灰败的脸上,那死死拧紧的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紧握的拳心内,那枚残玉与紧贴胸口的温阳玉,光芒悄然内敛,一丝微不可察的、全新的、灼热中带着冰冷、狂暴中透着凝实的气流,在他近乎枯竭的丹田最深处,缓缓凝聚成一点针尖大的暗红。
夜色将尽未尽,光将明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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